此刻,一切都交给夫人了,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冬子毫不反抗,仿佛手术
后一直接抑制的感觉,透过夫人的手又开始苏醒了。
“啊、啊……”边啤防出声,冬子也逐渐积极动作。
没错,冬子的感觉开始燃烧了,此刻,如同在贵志怀里同样的没有不安和
恐惧,没有子宫、性冷感醒,都已经离她远去了。
在只有女人的无止尽甜蜜温柔里,冬子陷溺了。
“圆幅”服饰店营业到三十日,元月份则在六日星期一开工。
年关一逼近,购买帽子的悠闲顾客减少了,不过可能有些人新年想好好打扮一番吧?仍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上门。反正,只要有营业,就或多或少有客人!
家住东京的真纪大年夜在家里过,元旦起就要去志贺高原滑雪。
友美于三十一日要回名古屋的父母家。
这几年,冬子只有大年初一回横滨的父母家,第二天就立刻回来。因为和贵志的关系,等于和家里断绝往来,导致冬子很难在家里待得住。一方面要看父兄的脸色,另一方面又得面对亲戚们的批判,让她觉得很累。
本来,她打算留在东京不回家,可是,新年里自己一个人是难堪。好朋友们不是回乡就是外出旅游,连个谈话对象也没有。
在北风呼吼的东京独自过新年,将会孤独、寂寞而不能自已。
四年前,贵志曾经陪冬子共度大年夜。当时不知何故,贵志可以自由行动,也许是让妻子先回娘家吧!反正,他一直陪冬子到元旦当天傍晚。
冬子忘不了在贵志怀里听到的除夕钟声。
从大年夜陪自己过元旦,冬子内心很满足,因为,一年里最重要的时候,贵志在自己身旁。
翌年,冬子也期待贵志会来,但他却外出旅行了。
正因为当时感受到的寂寞,冬子才考虑和贵志分手,虽然他或许是在妻子逼迫之下不得已出去旅行,但,冬于忍不住想到他和家人们欢度的情景!——
不希望以后每年过着这样的新年……
但,即使与贵志分手,新年的寂寞仍旧设变。去年和前年都回乡一天,其它他日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看电视剧制作帽子。
对很多人而言是太短暂的假期,对冬子来说却太漫长了。
今年,或许也是同样吧!冬子边看着月历边想。三十日提早打烊,把店里大扫除,三十一日打扫公寓房间,就是决心独自出门旅行吗?或者像往年一样,在家里茫然度过?
想着想着,冬子更深刻体验到自己的孤独了。 ※※※ 从那之后,贾志音讯全无。
可能是年关之前很忙吧!但,上次那样分开,令冬子特别不能释然。
是知道自己没有子宫,已经失去兴趣,抑或对于自己燃烧不起来的性行为感到失望?
看来是不应该告诉他的……
冬子告诉自己不必管贵志的事了,反正自己和男人也扯不上关系。但,话虽如此,她还是很在乎!两人的关系结束倒无所谓,可是若因为自己失去子宫的缘故,未免就……
上次,冬子自以为讲明之后心里会完全轻松下来,不过如今却又后悔了。
她开始厌恶自己了,为何会这样矛盾呢?
三十日提早结束工作,下午四时开始大扫除,等六时结束后,冬子带着真纪和友美前往赤扳一家饭店的顶楼餐厅聚餐。
正在用餐时,真纪问:“老板娘,新年期间你打算做什么?”
“不和那位大叔见面吗?” “大叔?” “就是上次那个叔叔?”
“啊……”听到真纪居然称贵志“大叔”。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对不起。可是,若只是朋友,岂非更可以见面?” “也对……”
真纪的话没错,或许觉得奇怪的只是冬子自己。 “老板娘的朋友真不错呢!”
“他已经有老婆和孩子了。” “当太大没有意思啦,还是情妇最好。” “别胡说!”
“可是,他和老板娘站在一起,非常搭配呢!”
冬子不安了,心想: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九时,三个人离开餐厅,在饭店前搭计程车。 “新年快乐!”
就这样,到元月六日之前,三个人要分开一星期了。
回到住处,卸妆,躺在沙发上。
一年就这样结束了。今年到底是怎么的一年呢?虽想不起得到什么,却的确有失去之物,那就是:子宫和女人……
今年初,冬子根本设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或许,冬子永远不会忘记失去最宝贵之物的这一年吧!
大年夜,冬子等着贵志的联络。她心想,就算不能来,至少也该打个电话才对。但,到了十一时过后,还是没有联络。
是又回长野的故乡了呢?还是和家人一同上饭店庆祝?
十二时过后,冬子死心了,看着电视上播出的跨年节目。
古寺的除夕钟声悠悠晌起。据说能消除一百零八项烦恼,其中主要是与爱欲有关的苦恼。这么说,或许今年起烦恼可以减少很多也不一定。
胡思乱想着,最后,冬子喝了白兰地,上床。
翌晨是元旦。都已经八时过后,周遭却连一丝声响也没有,似乎公寓住户有近半数人不在。
九时,她冲澡,准备前往横滨。
新年假期,冬子本来打算一直待在屋里,但,单独过除夕夜的寂寞使她想回家了。
正午过后抵达横滨家中,家里挤满客人。与父母住在一起的兄嫂有了孩子,妹妹也带回预订今春结婚的未婚夫。虽然双亲健在,但是家中气氛逐渐转为以兄嫂为中心。一旦妹妹也出嫁,四、五年后,也许冬子就无回家的余地了。
冬于深刻体会到自己已被排除于周遭的欢乐气氛之外,因此,家人虽劝她住下来,她仍在六时离开。
出门之际,每亲在她耳畔问:“身体状况怎样?” “没什么……”
“那就好。”母亲默默颔首。
若是往年回家,母亲一定会提到亲事,明知冬子不想嫁人,仍执拗的逼迫。但,今年却一个字也未提及。
是在乎动过手术之事吗? 冬子既感到松了一口气,也觉得寂寞。
回到公寓住处,她忽然疲备不堪。换上家居服,打开电视开关。年轻演员的表演才艺。她边看,心中仍等待着贵志的电话。明知不可能打来,却仍有所期待,不管如何,她很怀念那种等待男人的灿烂心情。
第二天同样是晴朗的好天气。上午,冬子打扫房间,下午开始新帽子的设计工作。只有在制作帽子时,她才能静下心来忘掉一切!
告一段落时,已经下午六时了,外面天色已暗,涩谷方向亮起了灯光。第二个假日又结束了。
冬子觉得有些饿。中午只吃了咖啡和火腿蛋。虽然从横滨家中带回麻薯和年菜,却不想吃,只想一些较清淡的东西。
年初二应该有餐厅开始营业吧!
她正困惑着不知道是要出门呢,或是将就以现有食物果腹时,电话铃响了。
她以为是贵志打来的,待铃响三声后,拿起话筒。 “请问是木之内冬子小姐吗?”
是熟悉的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哪位?” “我是船津……”
“啊……”冬子叹息出声。 “恭喜新年。”
船津拜年后,接着说:“你在家吗?我还以为你出门了。” “是呀!你呢?”
“本来想回故乡,可是班机客满,觉得很麻烦,就干脆留下来。”
听说船津的故乡是福冈。的确,肤色浅黑,五官轮廓匀称,是十足的九州男人模样。
“你现在在忙什么?” “只是独自发呆?”
“如果你不介意,何不一起吃饭呢?我无聊得发慌哩!” “是因为无聊才约我?”
“不,不是这样。”船律慌忙解释。“我去接你,还是在新宿碰头?” “这个嘛……”
“其他地方都体息了,所以,京王广场饭店的楼下大厅如何?
“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七时半左右吧?” “好。”
冬子搁回话筒,坐在梳妆台前。
新年里有多余时间的,应谈是像船津这样的单身贵族吧!有家的男人不太可能。
反正,和船津在一起的话,可以不必花太多精神,而且至少也有个伴。冬子开始梳头。
新年应该穿和服吧!想着之间,冬子的心也雀跃起来了。
约定的七时半,冬子前往京王的楼下大厅,船津已经在等待了。
“恭喜!”打过招呼,船津仍凝视着冬子。 “怎么啦?” “不,只是你太美了……”
冬子穿淡色底、有白色榴鹤衣摆图案的和服。 “你穿和服真漂亮!”
“谢谢。”船津认真的语气令冬子感到好笑。
新年里,楼下大厅有很多穿和服的女性,但,可能是冬子最引人注目吧?来往的人们很多特地回头多看她几眼。
和贵志在一起时,冬子常穿和服,不过最近一、两年几乎未曾穿过。看来,若无人欣赏,女人也会疏于打扮!
久未穿和服,冬子的心绷紧了,仿佛背脊挺直,姿态也优雅许多。
“吃饭吧!你想吃点什么?” “我随便……”
七楼的西餐厅有数名男歌手演出晚餐秀,但,似乎相当拥挤。
“地下街的中华料理好吗?” “好呀!”
元月二日晚上,地下街也是人潮如流,但,两人仍在里面找到一个空位,面对面坐下。
“我心想你大概不在家,却仍拔了电话。谢谢你新年里就答应和我见面。”一坐下,船津再度致谢。
“你这种说法太可笑了,我也正无聊呢!” “无论如何,今年一开始就很幸运。”
服务生拿菜单过来了。 船津接过,说:“请点菜。”
冬子点叫了啤酒和三样菜。啤酒上桌后,两人干杯。
“还好我留在东京。”船律说着.一口气喝光啤酒。
冬子是第一次和年轻的男人一起吃饭。在此之前,虽也和伏木及木田吃过饭,但他们皆为有妻室之人,年龄也都超过三十五岁。或许因为贵志的缘故,认识的都不是年轻人——
偶尔和年轻人见见面也不错…… 望着有些拘谨的船津,冬子终于觉得情绪松弛了。
船津年轻,彬彬有礼,但是面对面时却不太有话题可谈,毕竟和贵志的交往不同。
“你故乡是九州?” “福岗。” “市内吗?” “在室见,靠海。”
“那边气候很暖和吧?”
“虽是九州,南北九州却有相当差异。福岗在地理上属于阴地方,冬天还很冷,甚至因为冷风由玄界滩吹过来,比东京更冷。”
看样子认为九州在南方,一定很暖和,未免太幼稚了些。 “你去过九州吗?”
“高校修学旅行时曾由云仙绕经阿苏。阿苏有个地方叫草千里吧?那里真棒!”
当时,冬子是高校二年级学生,还穿着深蓝色制服,不懂爱情的喜悦和悲伤。如今,已经过十年的岁月了。
“九州好地方太多了,像长崎、宫骑、鹿儿岛,以及……” “你全去过?”
“几乎都走遍了。下次要一起去吗?我当向导。”
“谢谢。”冬子边颔首,边想着和船津旅行的情景。如果和船津单独旅行,贵志会怎么说呢?而船律又是抱持什么心理?
但,这或许是冬子自己想大多了,船津很可能只是出自善意的当向导而已。
“这儿的东西味道不错。”船津不停的动筷子。
看着年轻男人大吃,冬子觉得很恼快。她若无其事的试问:
“新年期间,所长在东京吗?” “你不知道?所长岁末就去夏威夷了。”
“全家一起去吗?” “元月四日会回来。”
冬子喝着啤酒。如果要出国,为何不告诉自己一声呢?是因为全家出游而说不出口?
“什么时候启程?” “应该是三十日。” “是家庭服务吧!”
“所长平日几乎都不在家,新年假期陪着家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贵志讲过他并不爱妻子,但,即使那样,新年却仍带她出国旅游?
冬子觉得醉意骤然清醒了。
吃过饭,两人上到四十五楼的屋顶酒吧。由这里,隔着柜台前的玻璃窗能俯瞰夜景。
在冬天晴朗的日子里傍晚时应该能见到富土山,但,现在已八时过后,稍微笼罩着雾露,以致看不见了。
两人并肩坐在柜台前喝白兰地。
尽管被比没有特别的话题闲聊,但,远跳夜色之间,冬子觉得自己身体摇晃了,不知是因为上空的雾在流动,抑或已经喝醉?
“你一直在贵志先生的事务所帮馆?”冬子忽然想问一些不怀好意的话题了。
“有一段时间了……” “在那种地方待着有用吗?”
“可是,所长是目前建筑界里最有才华之人。” “但,听人使唤还是很没趣吧!”
“总有一天我会独立,做出一番事业。”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出来自己干呢?”
“现在有点困难,但,以后如果有钱……”
“反正,你最好赶快辞职,离开那种地方。” 冬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讲这种话。
“再给我一杯。”冬子把空杯推向前。 “没问题吗?” “放心。”
又喝了半杯白兰地时,冬子突然感到晕眩了。一瞬,眼前漆黑,灯光摇晃。她伸手扶住额际,低头。
“怎么了?” “有一点不舒服……” 可能久未穿和服吧?觉得胸口难受。
“我们走吧?”
“喂。”冬子轻轻甩头,站起身来,她本来认为可以站稳,却踉跄着。
“喝太急的缘故?” “不知道。”
在地下街道喝啤酒,到了屋顶酒吧也只蝎两杯白兰地,应该并非过量,而是和服衣带紧勒,以及贵志出国旅行之事令她不高兴吧!
“我要回家。”走出电梯时,冬子说。 “我送你。”
“最好是这样。”冬子命令似的说着,迳行上了停在饭店门口的计程车。
车行之间,冬子靠着门边,额头抵住玻璃窗,她很清楚醉意使她的脸孔像火烫一般。
“你不要紧吗?”船津很担心的凝视着她的脸。“抱歉,勉强找你出来。”
“不,不能怪你。”事实上,冬子自己也想出来散散心。
计程车经西参道,在代代木森林前右转。马上就见到参宫桥车站明亮的灯光,而上了坡,就是冬子的公寓住处了。
“啊,在那边停车。”过了公寓前的石墙时,冬子对司机说。
“需要我送你进去吗?”
“好的……”冬子颔首。但,转念一想,深夜不该让男人进人自己房间的,以前除了贵志,她从未让任何人进去过。
不过,对方是船津,他是纯情的青年,应该不会起什么奇怪的念头吧!
无论如何,就这样独自过夜实在太寂寞了些。如果贵志能陪着家人去夏威夷,自己在国内和船津单独相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新年里,公寓内静悄悄的,连管理员的房间也拉上了窗帘。
冬子走出电梯,来到房门前,开门。遮挡脱鼓间的帘但愿脱映着起居室的灯光。
“可以进来吗?” “很脏呢!” 让船津进自己家,出院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家里只剩咖啡……”冬子烧开水,冲泡好咖啡,将咖啡置于船津面前后,转身进入里面的卧房。
她急忙解开衣带,外面披上羽织(译注:和式的长外套),雾时,胸口的郁闷消失了。
“不要紧吧?” “轻松一些了。想听什么音乐吗?” “也好……” “听什么?”
“都可以……” 冬子播放一星期前购买的比利-乔艾雨的LP。 “要加糖吗?” “不……”
船津的态度比在饭店酒吧里时显得更生硬了。
冬子忽然有一种想作弄这位诚实青年的行动。那和诱惑不同,几近于折磨取乐,但,无可否认的骨子里仍肇因于对贵志的气愤。
冬子和船津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怎么样?”
“不因为我是孤单寂寞的女人而想诱惑吗?” “不会的。”
“是因为我年纪已大而同情?”
“不。”船津坚决说着,突然抓住冬子肩膀,上身倾斜了。
“做什么?”冬子身体后退。 失去支撑,船津的上半身倒向冬子。
“我……”船津声音兴奋的想拉冬子。
“住手!”冬子知道这位青年即将变成一只野兽了。柔顺、诚实的青年已化身丑陋的男人。
“不行!”明明是自己主动诱惑,冬子现在却想逃。
她一直后退,跌落沙发,但,船津也跟着滑落。趁对方放松力道时,冬子又再后退一步。
两人剧喘的面对面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忽然,冬子内心不知何故涌出很可笑的感觉了。
“怎么会这样呢?”冬子哄着小男孩般的拉着坐在地板上的船律的手,说:“来,坐好。”
似乎一瞬间的激情已冷却,船津乖乖回到沙发上。
“咖啡凉了!”冬子重新冲炮咖啡,替船津倒了一杯。“如果你乱来,我不会再和你见面的。”
“可是……”船律端着咖啡杯,低垂着头。“我……?”他啜了一口咖啡,接着:“我喜欢你。”
“虽然明知道不应该,但是……”
“谢谢你。”冬子用非常镇定的声音说。“可是,我不行。” “为什么?你讨厌我?”
“不是的,我喜欢你,我认为你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那又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行。” “因为有所长在?” “和贵志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你年轻,最好喜欢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
“不要,我喜欢你。”船津凝视冬子。“我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是真心的。”
“那么,我告诉你好了。” “告诉我什么?” “我没有子宫。” “子宫?”
“上次动手术摘除了。所以,我不能和你有那样的关系。”
“明白了吗?”说着,冬子自己点点头。 两个人盯视前方,并肩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冬子内心的后悔逐渐扩大。看船律沉默无语,可见他本来并不知道此事,尽管他曾多次到医院来,应该没有问过手术的详细情形。
没必要主动让毫不知情的对方知道自己的不幸!
但,如果不说出“没有子宫”,船津可能会强烈的向自己需索吧!而,这句话最具有遏阻效果。
问题是,设想柔顺的船津会表现出那种态度,也许,原因出在冬子自己,该怪也只能怪自己。
应邀出去吃饭还无所谓,却没必要让对方进来自己的住处,何况,是冬子命令对方送自己回家。
虽说船津是柔顺、害羞的青年,毕竟是成熟的男人,和这样的男人单独在一个房间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冬子自己应该最为清楚。
但,冬子今夜不知何放非常寂寞,即使酒喝多了,胸口闷得很不舒服,却仍不想孤单的回家,总希望能有谁陪在身旁。
她今夜的寂寞,很明显出在贵志身上。自从知道贵志在岁未和家人一同出国,冬子喝酒的速度就加快了。带着醉意的脑海中掠过贵志和家人倘样于维基基梅滩的情景,而为拂拭这样的想像,她更加想喝酒。
即使这样,也没必要连那种事都说出来!这么一来,等于贵志和船津都知道了。
告诉贵志时,冬子事后虽也后悔,但,却另一有种放松的感觉,亦即认为他既然知道,自己也就安心了。
但,坦白说,冬子并不希望被船律知道。让年轻且对自己抱持好感的男性知道自己无子宫,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会粉碎对方好不容易拥有的梦想。
只不过,冬子不能忍受自核赎人,她希望表白一切,尤其对自己抱持好感的男人,她更不想欺骗。如果终有一天会知道,不如趁现在就说出,若因此使彼此的关系崩溃,至少心境也是轻松的,这点,和向贵志表白时完全相同——
我最讨厌虚伪了……
但,说出之后还是留下后悔,尤其船津胁沉默不语让冬子更痛苦。
“你一定很惊讶吧!” “不。”船津辉头,但,语气里却缺乏自信。
“因此,我不值得被你爱。” “可是,我觉得那种事并无关系。” “是吗?”冬子问。
船津似下定决心。“就算没有子宫,我仍喜欢你。” “说谎!”
“真的。”船津又凝视冬子。
冬子转过脸。“你还年轻,最好找更年轻、完美的女孩。” “我不要!”
“你是跟自己闹别扭。”冬子又替船津添加咖啡。“算了,别再谈这种事。”
“没有子宫为何不行?” “因为我已经不是女人了。”
“没有这回事!我婶婶也摘除了子宫,但她说过自己仍旧是女人。
“你的婶婶也被摘除子宫?” “罹患子宫癌,三年前摘除了。” “现在几岁?”
“五十二岁。手术后非常健康,人反而也更漂亮了。” “可是我不行。”
“不可能,认为子宫很重要纯粹是错觉。” “这也是你婶婶说的?”
“我以前的同学有人当了医师,我曾问过他。” “你有同学是医师?”
“高校同学,后来进入医学院。” “他这么说吗?”
“他说卵巢比子宫重要,所以卵巢才有两个。”
“原来如此。”虽认为是奇妙的说法,冬子仍颔首。
“对人类很重要的器官都有两个,像肾脏、肺都是。” “可是心脏呢?”
“那是……”船津无法回答。 冬子忽然感到可笑了。
“反正,他说子宫并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你安慰我。”冬子道谢。“可是我不行的。”
不管对方怎么说,冬子内心的丧失感却填不满!
船津叹息,喝着咖啡,似有些不赞同冬子坚决的态度。
“都已经十时了。”冬子微感疲倦。
船律又暖了一口咖啡,回头望向冬子。“那么,我该告辞了。” “哦……”
“对不起。我今天太没礼貌。”
“不,彼此彼此。”见到船律温驯的准备告辞,冬子心中感到过蒙不去了。”有时间请再约我。”
“可以吗?” “只要没有刚刚那种情形。”冬子轻轻院了船津一眼。
船津垂着头。“元月五日之前你在家?” “应该是的。”
“那么,我会再给你电话。”说着,船津再度深深望了冬子一眼离去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冬子回沙发坐下,从矮柜里拿出白兰地。
此刻,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克服了一项难题!
冬子茫然回想方才的情景。船津向自己需索时,一瞬,她也有着答应对方也无所谓的念头。如果贵志和家人享受团圆之乐,自己也可以随兴陪男人玩。
即使这样,她还是逃避了,原因并非意志坚定,而是考虑到献出自己身体后的惨状。如果船津失望,那是何等可怕之事!
冬子不顾自己被认为是冷感无趣的女人!如果她像以前那样是个正常女人,也许会答应……
船津虽比自己年青,却是自己喜欢的那一型男人,就算未考虑到什么结婚之类,仍是排遣暂时寂寞的最合适对象。
何况,船津在贵志手下做事,就“向贵志报复”的意义而言,也是最佳对象!
但,冬子终究没有接纳的勇气。一方面心中虽憎棍,却仍深爱贵志,另一方面则是失去子宫之事在她内心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
船津若与贵志相比,对女性的经验可能少多了,或许只是莽撞的进行爱的动作,只要自己不说,很可能不会察觉什么不对劲,问题是,假如对方露出元趣的反应,届时自己一定很难堪。
如果要勉强松驰没有自信的身体,倒不如最初就拒绝!这样自己也能避免受伤害的活下去。
即使这样,船津会那样大胆的需索自己实在出乎冬子意料之外,尽管以前就知道他对自己抱持好感,但……到底船津认为贵志和冬子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从住院时的送钱,以及庆祝冬于康复时的情形,船津该明白两人的关系很亲密,但仍表现出那样的行为,难道是向自己的上司挑战?——
船律会有那样的勇气吗……
从平常船津对贵志的崇拜态度来看,冬子实在无法理解。
或许,船律以为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吧?所以才会随口说出贵志陪家人出国旅游,但,若真的这样,未免就太迟钝了。不,也许男人多半都如此……
想着之间,冬子忽然觉得那殷猴急向自己求爱的船津很可爱。也许,不该让他就这样离去……
边喝着白兰地,冬子忽然陷入错觉,认定自己在失去子宫后竞变成坏女人。
翌日也是非常晴朗。
可能到了元月三日,回乡的人们也开始陆续归来吧!公寓中庭传来喧闹的声音。从窗户往下看,有孩子们在玩踢石头游戏。冬子一早起来打扫后,吃完火腿蛋和咖啡的早餐,开始继续昨天的帽子制作。
中午过后,正在休息着看电视节目时,船津打电话来了。
“好吗?”明明昨天才见面,船律仍问。“昨天太失礼了,生气吗?” “没有。”
“坦白说,昨夜我后来去见老同学,也问过他了。” “问什么?” “手术的事。”
“啊……”冬子有点忧郁的蹙眉。 “结果,他也认为摘除子宫有问题。” “为什么?”
“他说子宫肿瘤不应该连子宫也摘除。” “可是有多个肿瘤,很严重哩!”
“话是这样没错,但,若是年轻女性,应该只摘除肿瘤,连子宫摘除是太过分了。”
“既然医学上有疑问,最好是问清楚一些。”
突然被这么一说,冬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就算是“太过份了”,毕竟也已接受过手术。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何不直接去接受手术的医院调查?如果真的是不必要摘除却摘除了,就有问题。”
“这……”冬子实在没有深入追查的勇气。
“昨天跟你谈过我才想起,我高校时代好友目前任职K大医院外科部门,虽非妇产科,却也认为连子宫都摘除是很奇怪。”
“如何?不想调查清楚吗?” “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件事请交给我处理。”
“你要调查?” “我先和朋友商量后再采取行动。”
“且慢!这样对帮我动手术的医师不太好吧?” “所以,只要不让对方知道就行。”
“可是……” 医师不可能会做没有必要的手术吧! “你真奇怪!”
“奇怪的人是你哩!”
船津是因为昨夜被冬子以没有子宫为借口拒绝,才会讲这种话吗?或者只是单纯出于正义感?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多管闲事。
“事到如今,调查也没有用的。”
“我知道,被摘除的已经无法挽回,可是,总应该调查清楚的,不是吗?”
“我拒绝。”冬子肯定的说。 “会让你感到难堪?” “是的。”
“若是这样,我道歉。只不过,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最好调查清楚……”
“我要挂电话了,对不起。”冬子逃避似的搁回话筒。
就算现在知道手术有疏忽,也挽不回失去的子宫了。船津似乎是基于好意,但,冬子却不希望再想起这件事。
回到座位,冬子继续开始帽子的绘图。以布料这种平面材质制作立体的帽子,出乎意料的困难,必须将布料裁剪成好几个面再予以组合。剪裁硬纸板时,也必须画上各平面的缝合线,如此剪出的布块格可能完美组合。
虽然回到工作上,船津的话仍留在冬子脑海中未曾消失——
真的没必要连子宫也摘除吗……
冬子想起贵志也讲过同样的话。贵志并没有像船津那样怀疑,只是谈话时忽然摇头,说“为何必须摘除呢”,似乎因本来听说只要摘除肿瘤即可,现在却连子宫也摘除面惊讶不已。
但,船律好像一开始就怀疑手术本身有问题。他似乎认为:年轻女性应该只摘除肿瘤,但是却连应该保留的也一并摘除了。
冬子不知道谁才是正确。问题是,船津问过他的医师朋友。
想着之间,冬子不知不觉的停止绘图的手了。
如果真的是被摘除原本不必摘除的子宫,那……
冬子眼前浮现声音温柔的院长和圆脸的护士。他们会做出这种事吗?就算做了,绝对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的——
也许船律的朋友太多心了…… 冬子自言自语。
可能昨夜听说“没有子宫“的冲击使船津的脑筋混乱,导致他的医师朋友本来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却误会了。
冬子站起身,望向窗外,想要转换心情。
阳光西倾,树叶掉光的枝丫在明亮柏油路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看着之间,冬子忽然想见中山夫人。
她急忙收拾桌上的工具,打电话给中山夫人。 中山夫人似乎也很无聊。
“你在干什么呢?如果不介意到我家来玩。” “可是,有客人吧?”
“昨天来了一群外子的大学里的同事,但是今天没有人来,小犬出去玩了,外子也到朋友家,说是很晚才会回来。”
冬子曾送帽子至中山夫人家两次,位于从涩谷步行可过的代官山的僻静住宅区。房子很大,夫妻两人和就读高校的独子居住,实在太大了些。
“你马上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冬子心想,像这样待在家里只是令心情更糟而已,于是决定出门。
新年期间出门,她觉得应该穿和服,但,想到昨夜胸口被勒紧般的难受,还是决定穿得自在些。换上高领套头衫,香奈儿套装,搭配褐色长统马靴,由于并不很冷,没有穿大衣,只在脖子围上韶皮披肩——是去年秋天,贵志从欧洲买回来送她的。
出了公寓,拦了计程车,途中,在涩谷买了乳酪蛋糕。抵达中山家时,阳光已西斜了。
“你来啦?我一直以为你回横滨家中呢!”夫人出来迎接,身穿和她年龄不搭称的白色圆领衫,深蓝色长裙。
“元旦当天我回去过……后来就一直待在东京。”
“是吗?我觉得有问题。”夫人瞄了冬子一眼,从冰箱拿出葡萄酒。“这是六九年份的夏特-玛歉,由外国直接带回来的,你喝喝看。”
“不会被先生骂吗?”
“外子不太喝葡萄酒哩!”夫人在葡萄酒杯内注人血红的液体,递给冬子。
冬子似曾经听贵志说过,六九年份的葡萄酒最为香醇。冬子虽不常喝葡萄酒,也觉得确实不错。
“今天我们两人好好欢度只有女人的新年吧!”夫人拿出乳酪、火腿蛋,以及剩下的年节料理,两入开始喝酒。“到了像我这样的年龄,新年乐事也只剩吃喝了。”
“我也一样。” “你还年轻,才刚开始人生呢!最近有和贵志碰面吗?”
“他好像出国了。” “又出国?” “听说带着家人去夏威夷……?”
“想不到那个人也这么俗气。”夫人谈说着。“那我们好好畅饮一番。”
夫人的脸孔已红了。 “真是的,当家庭主妇真无聊,今年,我也该找个工作了。”
听说夫人比贵志小一岁,是四十一岁,不过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岁摸样,脸孔很滑嫩,气色极佳。
很早生下孩子,又没有任何烦恼,在家里待久了,或许都像她一样吧!
冬子正凝视中山夫人时,对方开口:“见到像你这样在外面工作的人,我很羡慕呢!”
“可是,我卸羡慕能住在这样静邀的房子里悠闲生活的夫人你哩!”
“没有你想像得这么好的!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一想到就这样变成老太婆,就毛骨惊然。”夫人夸张的双眉紧锁,接着:“来,尽量喝。”
夫人一喝醉,好像话也跟着多了,眼眶微红,说话舌头有点打结。
“对了,你没打算相亲吗?” “我?”
“对方是医师,T大毕业,目前仍任职大学附设医院,身材高大,非常英俊蔚洒。”
一听说医师,冬子不由自主采取防御姿态了。自从接受手术后,只要听到医院或医师之类的名词,她就头皮发麻。
“三十岁,父尽住在静冈,同样是医师。”夫人放下端着的酒杯。“本来应该向他拿照片的,可是,我也是见了面才知道……很不错的男人呢!你才二十八岁,对吧?你长得漂亮,看起来又比实际年纪年轻,我想,对方一定会中意的。”
“反正,只要见一次面就好,没什么关系的。愿意见对方吗?” “我实在没办法。”
“还忘不了贵志?” “也不是……”
“啊,你是在乎曾动过手术了?但是,身为医师可能因为常替病患者动手术吧?对于疤痕之类的并不太放在心上呢!”
“我没有嫁人的资格。”
“是指过去吗?别太在意,所谓结婚,只要目前彼此相爱就行。” “不是的。”
“对方讲过欣赏瘦削的知性女性,你最适合了。”似乎随着年龄增加,女性都会爱管闲事。有时候,那当然求之不得,但,有时候也会造成困扰,现在的中山夫人就属于后者。
“而且,也并非马上就要你结婚,只是见个面而已,对你也没有损失吧!”
冬子并不是因为有没有损失才逃避,而是以相亲的方式和男人见面,就已经是痛苦的事了。但,夫人好像不了解这点。
“这个星期六,如何?” “关于这件事,真的请你原谅,我不能答应。”
“是吗?”夫人显得没趣。“你果然是喜欢贵志。” “错了,不是这样。”
“这么说,你另外有心上人?” “不。” “那就令人不懂了,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必须说出来吗?” “别拖拖拉拉的,说吧!” “我没有……”
“那不说啊!是我们的交情不够?” “我没有子宫。” “子宫?”
“上次手术时和肿瘤一并摘除了。”
一瞬,夫人像难以置信般盯视冬子,不久,颔首。“原来如此。”
“对不起。”夫人弹落烟灰。“因为我只听说是单纯的子宫肿瘤住院。”
“最初本来是这样的。” “切开后才发现很严重吗?” “嗯……”
“我不知道。”夫人把玩着端在手上、盛有葡萄酒的酒杯,不久,挤出笑容,说:“我和你一样。”
“什么!” “我也没有子宫呢!五年前,也是因为子宫肿瘤而摘除。” “真的吗?”
“要我让你看伤口疤痕吗?” “不必了……”
“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反正彼此同病相拎。”夫人站起身,解开长裙的腰扣。“我从未让任何人见过哩!”
大概很注重身材保养吧!夫人丝毫没有中年女人的臃肿,双腿线条很美。
在薄薄的裤袜下,可见到小花图案的内裤。
中山夫人毫不犹豫的掀起套头衫,用另一双手褪下内裤,立刻,很难想像是年过四十的白留肌肤呈现于冬子眼前。
“你看!”按住内裤的手边有一道横的疤痕。略有脂肪的白留肌肤上,只有该处稍呈淡红。“见到了吧?最初大约有十五公分长,现在只剩下十三.五公分了。”
“觉得奇怪吗?其实随着年龄增加,会稍微缩小的。”虽然让冬子看自己小腹的疤痕,夫人的态度还是很开朗。“现在你明白了吧!”
“嗯……” “除了外子,你是第一个见到之人呢!” “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夫人转身,背向冬子,穿上放在椅子上的长裙。“因此,我们干一杯。”
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吗?冬子依言和对方碰杯。 “你的伤口也是横向?”
“是的。” “大约几公分?” “一样大小。”
“是吗?我想也差不多。”夫人额首。“医师说我有瘢痕性扩散体质,手术后还重新缝合过哩!所以,看起来有点脏,对不?”
“不。没有这回事。” “你的疤痕也让我看看吧!” “我……”
“像你这样的皮肤,应该愈合得很漂亮的。” “不行!”冬子摇头。
中山夫人微笑。“算了,今天放过你。”然后,她瞄了冬子一眼。 “你不知道吧?”
“是的,完全不知道。”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再说也并非值得焰耀之事,但,这样一来,我俩是同病姊妹了。”
“无论如何,我们的感情应该更亲密才对。”夫人说着,一日喝光杯中的酒。
冬子重新打量着夫人。斜坐在椅子上的那种姿势,怎么看都是满足现状的中年贵夫人,很难想像她小腹也有摘除子宫后留下的疤痕。
“对了,手术后有什么不一样吗?”冬子问。
“没有,而且身体健康了,生理现象也没有,反而感到舒爽多了。你呢?”
“一样……”没有生理期,冬子虽也觉得清爽,却总有一抹淡淡的寂寞萦绕不去。
“不管有无子宫,皆不会影响人类继续生存,没什么好在乎的。”
医师也是这么说。但,冬子却无法看开。 “没有了子宫,也不会影响生活的。”
“是吗?” “当然啦!又不是用子宫做爱,不是吗?”
“可是,摘除子宫,也没有了荷尔蒙……”
“真糟糕,连你也会这样认为。子宫只是用来保护、养育胎儿的袋子,不是制造荷尔蒙的地方。坦白说,摘除子宫对我毫无影响。”夫人充满自信的挺挺胸脯,但,马上接着说:“不过,男人就不行了。”
“我怎么不行?”
“像我先生,知道我摘除子宫后,就认定我已不是女人了。他是那种老顽固型的人,不管我怎么说明,仍旧认定子宫是女人的生命。”
中山夫人的丈夫是T大工学院的教授,今年应该五十岁了,头发花白、戴跟镜,身材很高,看起来诚实可靠。
“所以,讲出来很羞,但……从那之后,我们之间几乎完全没性的生活。”
“但是,为什么……” “在那种时候,他说‘感觉很奇怪’。” “奇怪?”
“好像是进入的瞬间觉得冷冰冰的。” “怎么可能!”
“我也认为绝对不可能,但,外子是这么认为。”中山夫人说,又斟满葡萄酒。“结果,他开始在外头逢场作戏了。”
“真的?” “我知道的。”突然,中山夫人的丹风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了。
冬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移开视线。
夫人拭去泪水,笑了。“对不起,我太可笑了。” “不!”
“真傻,尽是讲些没趣的事。” “可是,教授对你很温柔的,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儿。因为我已没有子宫,他认为我是个可伶的女人,才因为同情而对我温柔。”
“但,他出国时也都带你同行吧?”
“那只是做给人家看而已。因为,外国人都带着太大参加宴会,对不?所以有我在身边比较方便。”
“可是,他一定是爱你才会带你同行的。”
“即使在国外时,他也不想跟我做爱哩!上了床,立刻就呼呼大睡。”
“也许是旅途劳顿吧!”
“在国内时也一样,亦即,他自始就认定我已经不行,不是女人。”
“哪有这种事……”冬子想否定,但,这种事并非外人能够置喙。
“他表面上讲得很好听,说我动过手术,不能够勉强做这种事,其实却到外头找女人。”
“教授真的这样吗?” “我不会说谎的,再说,我也知道对象是谁。” “你知道?”
“是研究室的助教,胜濑川,不过也已经三十五岁了,整天穿一条牛仔裤,根本不是好女人!”
夫人很憎恨似的说着,冬子反而感到可笑,说:“教授可能只是抱着逢场作戏的心理吧?”
“没有这回事!参加学术会议时,他都带那女人同行呢!我常常在想,那种女人有什么好?难道只是因为她有子宫?”
“怎么可能?不会吧?”
“男人一向都很任性、自以为是的,总是借口自己老婆没有子宫,已经算不上是女人,借此激起女人的同情心。”
“对方那女人连这种事也知道吗?”
“外子告诉她的。.至少,女人听了都会同情的,不是吗?”
“若是真的,未免就太过分啦!”
“就是嘛!所以,我也可以红杏出墙。”也许是醉了,今天的中山夫人讲话很大胆,与平时在店里或附近咖啡店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好像因为手术疤痕都让冬子看了,而完全放开自己。
“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是完美的女人!”
夫人已经连脸颊都红了,再喝下去很可能会烂醉,但是,她是在自己家喝酒,冬子没理由劝止。
“目前我已有了欣赏的男人,但,介绍给你的话会被你抢定,所以不能介绍,但,应该是和贵志差不多年纪吧!外型差不多。你呢?”
“我实在没有那种勇气。” “但,即使动过手术,那种感觉也丝毫没变吧?”
“医师都说没问题了,当然不可能会改变。” “动过手术也没有不一样吗?”
“那是当然了。虽说摘除子宫,也是肚子的事,和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关系的。手术后,你还没有?”
“是的……”冬子慌忙低头。 “做也没问题的。” “可是,我总感到害怕……”
“不可以这样想的,最重要是有自信.相信绝对不会有问题。”
“你在手术后也相同……”
“我是完全没有改变,但,外子却自以为是的认定已经不行。”
在冬子来说,似是自己想得太多,可是夫人的情况则是过于放在心上,看样子,因人而异也是性的复杂和不可思议之处。
“性行为实在很微妙呢!”
“那当然了。医师只会讲道理,事实上精神方面非常重要的,不过,若太拘泥于精神,明明不是冷感也会变成冷感。”
这点,冬子也非常了解。的确,相爱时,必须忘记一切的投入其中。但,对现在的冬子而言,或许已经太迟了也未可知,可能失败的不安仍无法自她脑海中消失。
中山夫人站起来,走向洗手间,不久,回来了,手上拿着苏格兰威士忌。
“接下来换威士忌吧!” “还要喝吗?”
“谈这些奇妙话题之间,我开始兴奋了,不会那么早让你回家的。”
被夫人这样先下手为强,冬子无法推拒了。
“我的秘密已经全部都说出,接下来换听你的了。” “我没有什么秘密。”
“骗人!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没有。”夫人拆开黑牌戚士忌的封口,在杯中放人冰块,倒上威士忌。
“对了,你冈Q刚说过的男朋友之事,请告诉我到底是谁。”冬子想转移话题。
“啊,那可不行,还未到公开的阶段,最少还得再等一、两个月。”夫人说着,调制渗水威土忌。“你别因为子宫被摘除说畏缩!既然已不担心怀孕,更应该尽情享乐才是。对了,有什么年轻又英俊的男朋友吗?”
冬子边苦笑的想起船津了。船津讲过,不管有没有子宫,他都喜欢冬子,但或许那只是年轻的时候这样,也许等年纪一大,想法又改变了。
“反正,现在不享乐是一大损失,等到变成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就没有人要找你了。”
“你又说这种话……”
“真的呢!二十多岁,人又年轻漂亮,当然大受欢迎,但是到了三、四十岁,就算仍然漂亮,会不会受欢迎还是一回事!”
“这我很清楚的。” “所以,你正是女人最巅峰的年纪。”
“能否问一些其他事?”冬子想起船律的话。 “请说。只要我知道的话……”
“关于子宫的手术,只摘除肿瘤,却连子宫也一并摘除,不会太过份了吗?”
“可是、我也是因肿瘤而摘除子宫的。”
“有人说,二十多岁的未婚女性,即使情况相当严重,医师也不应该摘除子宫的。”
“是这样没错……”夫人交抱双臂,沉吟着。“可是如果肿瘤严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也这样觉得。” “年轻女性还要结婚、生育,自然是应该极力保留。”
“不过,身为医师,总不会把可以不必摘除的子宫也故意摘除吧?” “是呀!”
看来船津的话是太多心了,不应该怀疑这种事。
“既然已经摘除,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为此苦恼了,不是吗?”夫人说。
冬子忽然心情开朗多了,喝了一口威士忌,却岔了气,不停剧咳。
“不要紧吗?”夫人马上替她倒了一杯开水。
但,冬子全身不住颤抖,喝不下开水,仍咳个不停。
夫人来到她身旁,替她揉着背,问:“要喝水吗?” “不,已经没事了。”
“你的身体真的又纤弱又柔软呢!” “不……”冬子拾起脸。夫人的脸就在眼前。
“好可爱!”夫人拉过冬子,轻抚她的头发,然后柔软的手由颈部移向耳朵。“全部都又小又柔软哩!”
夫人唱歌似的说着,轻轻将嘴唇贴近冬子耳朵。“如果是我,你可以放心的。”她静静托起冬子脸孔,喃喃低语:“我真的好喜欢你!”
夫人的嘴唇覆盖在冬子的嘴唇上。 “不要紧的……”
夫人的动作很细腻、温柔,慢慢移动舌头,边舔着牙齿,边用另一双手温柔的抚摸冬子耳朵。
“不行……”冬子喃喃说着,但,她感到全身乏力,一股甜蜜的馈懒如波纹般扩散。
“我们都是女人呢!”夫人低声说着,继续将舌头深入。 “啊……”
冬子低叫。但,不知不觉间,夫人的舌尖已舔着她的舌背了。
嘴唇吸引,套头衫也被掀高,夫人的手指由底下伸入,从胸罩边缘探入,抚摸乳头。她的手法大胆、细心,毫不令冬子产生抗拒感,逐渐的让冬子上身一丝不挂。
“我们都是女人呢!” 这样的轻声细语令冬子安心了,陶醉在甜蜜的触感里。
“走吧……” 被催促时,冬子好像受到催眠般站起。
“我会非常、非常温柔的。”夫人在冬子耳畔呢贿,拉着她的手走向卧室。
很大的双人床钦边亮着有红色灯罩的床头。深蓝色窗帘已拉上的卧窒,如深海般眩惑、静寂。
冬子的上身已一丝不挂了。她自己什么也不必动,完全由中山夫人主导。
没有男人饥渴时的急促呼吸和粗暴动作,一切宛如理所当然殿进行。
不久,冬子全身只剩一条白色蕾丝内裤了。这时,夫人脱掉套头衫,褪下裙子,一口气全裸。
“来,你静静闭着眼睛。”夫人像催眠师般喃喃说着,褪下冬子身上最后的内裤。
“啊……”冬子下半身有了温柔的感触,她缩起双腿。在如电流掠过的兴奋里,另有一般妖眩。
“不要……”冬子轻叫。 夫人的手和嘴唇慢慢的,却不停止动作。
两具白皙的胴体交缠在一起。 “只有我们两人哩!都是女人。”
夫人时而发出如念咒般的声音。 “都是没有子宫的女人。”
在冬子感觉中,这些话有如远方的海潮音。
此刻,一切都交给夫人了,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冬子毫不反抗,仿佛手术后一直被抑制的感觉,透过夫人的手又开始苏醒了。
“啊、啊……”边呻吟出声,冬子也逐渐积极动作。
没错,冬子的感觉开始燃烧了,此刻,如同在贵志怀里同样的没有不安和怯惧,没有子宫、性冷感,都已经离她远去了。
在只有女人的无止尽甜蜜温柔里,冬子陷溺了。 ※※※
不知经过多久,冬子在全身乏力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和中山夫人全裸,身体贴在一起,只裹着水蓝色毛巾毯。
被诱上床时使整个房间呈现红色的床头灯不知何时巳熄掉,只剩一盏小灯亮着。
两人纠结、相拥在一起已过多久了呢?看周遭一片静寂,应该已十时过后吧!
冬子悄悄望着身旁的中山夫人。右肩露出毛巾毯外,夫人背朝这边,熟睡。
房内开着暖气,丝毫不感到寒意。
一想起方才和夫人互相需索、爱抚的情景,冬子羞藏的缩紧身体了。
她知道女同性恋这名词,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当事人!
二十岁左右时,冬子也曾经对年长的女性抱持过那种感情,但也只是想像而已,没有付诸行动。
但,此刻却已被其漩涡吞噬了!
在甜蜜、遥远的梦幻国度里迷失又回来,余韵仍残留身体内部深处。
那是短暂的梦! 冬子虽极力这样想,但是,赤棵的全身显示那绝对是事实。
冬子下床,正想拾起散落地上的衣服时,夫人瞒贿说着:“醒来下?”
瞬间,冬子手拿内衣裤,蹲在地上不动了。 “冷吗?” “不……”
“我也该起来了。”夫人以毛巾毯裹住身体,缓缓下床。“去冲个澡吧!浴室在这边。”
夫人走出房间了。 冬子急忙穿上内裤、裙子。
“我先冲澡了。”夫人的声音由门外传入。
“好的。”冬于边回答边望着床头灯旁的座钟。十时半了。
在昏暗的灯光中,床上一片凌乱—— 我和中山夫人在这里……
一想及此,冬子马上两颊火烫了—— 为何会发生那种事呢……
是因为喝了酒,或是中山夫人巧妙的诱导?
此刻的冬子仿佛又窥见另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夫人洗过澡后,冬子进入浴室。她从脖子洗到肩膀,边洗,她深知夫人的香水已渗入自己体内。
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做了非常不洁之事,拼命搓揉,想洗掉一切味道,不知冲琳过多少遍,冬子这才走出浴室。
夫人已换上深蓝色睡袍,坐在沙发上吃葡萄。 “来吃吧!”
“可是,我必须回家了。”想起方才淫乱的情景,冬子转过脸。 “才十一时呢!”
“教授快回来了吧?” “都穿好衣了,有什么关系?”夫人淡谈的说。
如果两人全裸躺在同一张床上被发现,会变成如何呢?冬子想想不久之前两人的行为,忍不住打了个寒襟。
“再说。十二时以前他不可能回家的。”
“可是,我还是该走了。”冬子站起身来,拿起手提包。 “真的要回去了?”
“是的……” 夫人走到冬子身旁,轻抚她的头发。“你还会再来我家吗?”
“不来不行的。”夫人说着,以食指顶高冬子下额。“我们有相同的秘密哩!”
冬子默默凝视夫人褐色的眼眸,最初感觉到的那种恐惧、阴森已经消失。
“你真美!”说着,夫人在冬于嘴唇轻吻,是和贵志在一起从未体验过、只是舌尖相舔的淫这是荡之吻。
“你会愈来愈有技巧的。”夫人的噶唇离开,轻笑。“你晚上通常有空吧?”
“是的……” “我会给你电话。” 冬子颔首,走出门外。 “外面很冷,保重!”
“晚安。” “今夜可以熟睡了,谢谢你。”说着,夫人关上门。
冬子穿过樟树丛,走到马路上。
新年里的住宅区一片静寂,冬子蹑手蹑足似的走在街上—— 文学殿堂整理校对

他粗暴的打开冬子衬衫的前襟,冬子挺起肩头,让袖管从手臂褪下。
紧接着,他的手伸向裙子,冬子马上察觉到下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
这时,船津拉掉领带,脱了长裤,扑上来。
时序步入五月,雨整整下了一星期。距正式的梅雨季节尚早,只是梅雨前的短暂锋面。
冬子的身体状况再度走下坡,也并非哪里有毛病,只是全身乏力、发烫。早上量体温时是三十六度七,而平常只有三十六度二、三,算是有点高了。
每个月生理期接近时,体温会微微升高,身体也发汗,整个头昏昏沉沉的,神经也亢奋了——
一大概接近了…… 但冬子又自觉好笑,都已经没有生理期了,还接近什么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冬子凝视着绵绵的雨,思索着。好像生理期虽已没有,身体里仍残留空洞的循环周期,难道说荷尔蒙分泌仍未改变。
坦白说,以前冬子在生理期来临前,渴望被爱的情绪特别强烈,总忍不住希望被紧紧拥抱,和贵志在一起时,也特别激烈燃烧,想自我抑制都不可能。
这两、三天也是如此,体内似有某种东西在矗动,凝视着从玻璃窗往下流的雨滴之时,她忽然渴望被拥抱了。
“他会来吗?”冬子喃喃自语。
但,她忽然惊觉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期待呢?明明对男人已经死了心,自认为没有男人也无所谓了,现在居然会想要躲人男人怀抱?
和藤井之妻不同,冬子或许对于性行为仍未完全死心吧!她有预感,只要有某种契机,性的欢偷一定会再度苏醒。虽不知是什么样的契机,却并不需要绝望!
事实上,上次和贵志在一起时,冬子已多少能够燃烧了,即使离以前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仍差很远,却也有着,瞬晕眩般的满足——
自己并非完全冷感…… 会不会是因为被抚摸那道疤痕的缘故呢?
这天下午,船津来了电话。“最近好吗?”
听到对方的声音,冬子的心理自然而然采取防御姿态了。
“我想和你见面谈一些事情,今天或明天有时间吗?”船津的语气与往日不同,显得有些客套般的疏离。
冬子想到上次贵志告诉她的话,答应今晚八时在“含羞草馆”碰面。
下雨天,客人少了。平时在大马路树荫下卖项链和耳环等饰件的青年们也不见了。
入夜后雨仍未停止。八时过后,冬子前往“含羞草馆”时,船津已经到了,正在喝咖啡。
“好久不见!”冬子说。 船津拿着帐单站起身,说:“走吧?” “怎么啦?”
“在这里不好说话。”
船津走出店外,拦下计程车,两人前往上次喝到深夜的新宿车站西边出口的酒吧。
可能刚入夜不久吧?店里人并不多。两人坐在柜台前,点叫了掺水威士忌。
“你今天有点奇怪呢!”冬子开口。
般津点着香烟,说:“也许所长已经告诉过你……我要离开事务所了。”
冬子假装第一次听说般望着船津。
“一个多星期以前,我已向所长提出辞职之事。” “为什么?”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出国再深造。” “出国?”
“去美国。当然,并不是说留在事务所就学不到什么东西,只不过……”
“已经决定了吗?” “所长要我再考虑看看,可是,我并不打算改变决心。”
“我都已经二十七岁了,很想趁这个机会再肯定一下自己的能力。”
“这么说,已经快了?” “这个月底就辞职。” “这么快……” “所长也同意了。”
“但是,委托医师公会调查之事,我绝对会负责到最后。”
这个月底的话,只剩不到半个月了。冬子盯视桌上摆满的洋酒瓶,问:“什么时候去美国。”
“还未确定,但,应该是七月份或八月份吧!” “去美国的什么地方?”
“我有一位大学时代的学长在洛杉砚AIS建筑设计公司任职,我会先去找他帮忙。”
“如果再花心血在那件事上,岂不是会有历耽误?”
“不会的。既已决定出国,我就开始进行各种准备了……”
“可是,真的不必为我的事麻烦了。” “既然做了,我就希望全力做好。”
这似乎是船津的个性! “你到美国打算待多久?” “两、三年吧!不知道。”
“这么久?” “我觉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不行。” “不行?”
“不,没什么……”船津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这样一来,没有了烦人的家伙,应该能松口气了吧?”
“谁?” “你啊!” “怎么可能……” “我是这样觉得。”
“没有这回事!你若不在,我会很寂寞的哩!” “不必要勉强自己讲这种话。”
“我不是勉强自己呢!”
船津沉默良久,这才忽然下定决心般的凝视冬子,问:“知道我为何去美国吗?”
“不知道啊!” “为了离开你。”船津猛灌了一大口掺水威士忌。“希望把你忘掉。”
“怎么……” “不,是真的,所以才离开事务所。” “可是,为何一定要离开呢?”
“非这样做不可,否则我会憎恨所长,最后甚至杀了他也不一定。” “岂有……”
“一想到像所长这样有妻室的人,居然拥有像你这样的女性.就没办法原谅他。”
“可是……”
“我明白。你爱所长,就算变成那样,仍不想离开他。但,只有一件事我不懂。”
“什么事?” “为何答应让我吻你呢?” “答应?”
船津肯定的点头。但,冬子不记得曾经接受对方的吻。 “什么时候?”
“上次你醉了,我送你回家时。”
冬子低头不语。当时的确失去戒心,让船津送自己回家,而且睡得不省人事。
“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是,当时我吻了你。” “你默默接受了。”
“可是,当时我醉了……”
“你的确是醉了,如果我想占有你,也一定没问题。”船津忽然恢复自信似的上身前额。“可是,我喜欢你,觉得不应该以那种方式……”
冬子低声辩白:“我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哩!”
“那么,你只要喝醉,就会让任何人进入房间吗?而且自己先睡着?” “不……”
“因为你对我有某种程度的好感。”
确实是有这么一点。如果对船津无好感、不放心,一开始就不可能喝得那样醉,也不会毫无戒心了。
“你告诉我关于自己的病之事,以及工作上之事,完全是……”
“因为我对你很感激。” “不只是感激,还因为喜欢我……”
“当然,由于有贵志先生存在,我自知敌不过他。” “你和他不一样的。”
“你爱所长较多,只爱我一点点?” “不是这种意思。”
被问及对贵志和船津的爱有何差别?冬子也无法回答。若说对贵志是爱,对船津只有好感,总觉得不太正确!冬子对贵志既爱又有一份亲切感,也觉得很习惯,已经彼此适应;但是,对船律的心情,若说爱是太重了些,说只是好感却太轻了些,而是超越好感的爱,像是珍惜美丽的鲜花一样。
反正,内容不同,无法比较强弱。
冬子愿意把身体交给贵志,目前仍不想跨越,一方面是懦弱,另一方面也是来自多年累积的安心感。和贵志在一起,她不必伪装,也无需勉强,反正对方是比自己年长,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全部都交给他就可以。
但是和船津却不能如此。身为比对方年长两岁的女人,冬子产生责任感,而必须觉得紧张,以对等的态度面对对方,这样虽然新鲜,却也有些令人郁闷。
像此刻,船津当面问她为何接受他亲吻,也是出自年轻人的纯情和认真,可是这种真挚态度也令冬子的心情保持清醒。
“对不起。”漫长的沉默之后,冬子喃喃说道。
“我并非要你道歉,只是想知道那是虚情假意吗?” “是恶作剧吗?” “不是。”
“这么说,是真心了?”
年轻男人为何一定要如此黑白分明呢?就算允许对方亲吻,有时候也很难分清这是恶作剧或真心,很可能因当时情绪动摇而答应了对方。
“请你说出来。” “不知道……” “对自己所做的事不负责任吗?”
冬子未回答,凝视着手上的酒杯。
“那么,我就自行解释了。你喜欢我、爱我,所以那天晚上想给我一切。”
“我可以这样相信吗?”
冬子轻轻点头。因为,在船津迢问之下,她忽然觉得似乎真的有这种意思。
“对你而言,或许这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船津似在说给自己听。“即使去了美国,我也不会忘记你。”
“可是,你说过是为了忘掉我……” “只是如此希望而已。”
看着船津被柜台昏黄的灯光照着的侧脸,冬子忽然深刻体会失去他的寂寞了。
“走吧!”冬子望着船津。 “等一下。”船津说。 但,冬子站起身,走向出口。
“为什么要回家呢?再陪我到另一家喝两杯吧?”边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船津边说。
冬子没有回答,来到马路上,回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我还想再喝。”
“那我先失陪了。”冬子环顾四周,朝驶近的计程车招手。 “一定要回去吗?”
“抱歉,我今天很累了。”
船津脸上虽有怒容,冬子仍逞自上车,低头致意,说:“再见!”
船津没回答,只是怔立在夜晚的街头。
在车上,冬子轻轻叹息了。船津爱慕自己当然值得高兴,可是如此专情却令她有点难以承受。如果身体状况很好,还可以陪他,但今天却很想好好休息。
直接回到家,一看,十时正。冲过澡,换上家居服时,电话响了。
冬子以为又是船津打来,迟疑片刻,这才拿起话筒。但,里面传来的却是老年男性的声音。
“我是中山,中山士朗。” 对方讲了两遍,冬于才想到是中山教授。
“抱歉,深夜打电话打扰,但是,内人没有去你那边吗?”
“不,没有。夫人怎么啦?”
“不在家。”或许是心理因素使然,中山教授的声音似很焦虑。
“可能去什么地方了吧?” “昨天就不在家了。” “昨天?”
“好像是昨天下午出门。” “会去亲戚家吗?” “我已经询问过了,都没有,所以……”
“会去什么地方呢?”冬子问。 教授当然无法回答了。
明知有点多管闲事,冬子仍试着问:“发生什么事呢?”
“不,没什么。”教授含糊带过。 “不会是发生什么意外吧?”
“我想不可能。四、五天前,我们稍微吵了一架。” “吵架?”
“只是为了一些无聊的事……” “夫人会是预定要去哪里旅行吗?”
“应该没有,而且,也未带什么随身物件。” “那么,也许是到附近哪里吧!”
“有可能。不过,她如果和你联络,能打电话告诉我吗?”
“当然没问题。但,你是否要报警或……” “我想没有必要吧!再等一些时间看看。”
“是吗?”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教授说完后,挂断电话。
冬子看看床头柜上的座钟,已经十一时过后。假定中山夫人今晚也未归,就是两天没回家了。
回想起来,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跟夫人也未曾有过联络。上星期,夫人曾打过电话,说她人在银座,问冬子是否要一起吃饭,不过冬子正好有事,推炬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打电话联络。
昨天忽然想到要打个电话给她,为上次的拒绝表示歉意,却又觉得麻烦而作罢如果当时打了电话,或许能了解是什么情形也不一定——
中山夫人会去哪里呢?
外面好像还下着雨。虽是五月了,却冰冷彻骨,在这样的雨中,她会在哪里呢?
冬子想起在“含羞草馆”见到和夫人在一起的那位青年。难道是和他?但,夫人说过和他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不应该是和他一起出游……
问题是,冬子不知道年轻男人在哪一家酒吧上班。夫人虽似曾介绍他姓竹田,但,只凭这点,根本不可能找到人。
冬子换上睡衣,上床,但仍惦着夫人的事,辗转无法成眠。连续两个晚上,会去哪里呢?虽不太可能出意外,可是,不管人在何处总该联络一声吧!就算不想让教授知道,也该通知亲戚或较好的朋友……
茫然寻思之间,冬子打吨了。她梦见夫人和年轻男人走在一起,然后教授出现,默默注视两人的背影,不久,她听见教授说:那女人已经没救了。
醒来时已经上午七时。雨好像在半夜里停厂,新绿在朝阳中耀眼——
夫人怎么了呢?
冬子想打电话到中山家,可是考虑到夫人可能没有回家,又放弃了。
表参道的行道树新鲜、翠绿,但,人行步道上到处可见落时。
是被雨打落的吗?看到病蚀的叶子夹杂在散发光泽的绿叶中,反而令人痛心。
快中午,冬子正招呼顾客时,有电话找她。 “冬子吗?”
冬子一听马上知道是中山夫人。“你在哪里?” “在京都。” “京都?”
“前天就来了。” “果然是这样。” “这样?”’ “教授很担心,昨夜打电话给我呢!”
“是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想回家,但……外子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到处找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吧!”
“那么,你今天会回来?” “大概吧……” “别讲这种话。抉点回来。”
“傍晚到达后,我会给你电话。” “一定哦!要告诉教授一声吗?”
“我自己告诉他好了。”说完,夫人挂断电话。 ※※※
这天晚上九时过后,中山夫人出现在冬于公寓住处。
冬子在店里等到八时,后来夫人来了电话,表示要直接到她家,所以冬子回家等着。
离家出走两天,夫人却出乎意外的看起来气色极佳。身穿嫩草色的两件式套装,脖子上系谈鼠灰色领巾,手上提着手提包和一只旅行袋。
“怎么啦?”一见到夫人,冬子立刻问。 “先让我抽支烟。”夫人点着洋烟。
“刚由京都回来?” “不,回来很久了。” “那么已和教授见过面?”
“没有,但已打过电话。” “结果呢?” “没什么。今晚能住你这儿吗?”
“这倒无所谓,但不回家?” “不想回去。”说着,夫人继续抽烟。
冬子很想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又有所顾忌,不敢太急着问,她拿出湿毛巾,正想冲泡咖啡,夫人开口了:“冬子,你这里有酒吗?”
“有白兰地。” “也可以,倒一杯给我吧!”
冬子放弃冲泡咖啡,拿出冰块和白兰地。
“啊,真舒服。”夫人吸了一口,闭上眼。 “教授知道你在我这儿吗?”
“应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 “我会慢慢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想先冲个澡。”
“请便。”冬子慌忙打开浴室的灯,准备毛巾。
“你家总是保持得狠干净。”夫人环颐四周,说:“有没有可更换的衣跟。”
“有睡袍……” “你的睡袍可能太小,穿不下吧!” “有比较大一点的。”
“那就借我穿吧!”夫人拿着睡抱进入浴室。
冬子虽不明白一切,可是又想到,夫人回来后大概又和教授起争执了吧?
她用火腿包着乳酪,又准备了方才在路上买回来的草萄,摆放碟子里,放在桌上。
这时,夫人从浴室出来了。“啊,舒服多了。”她把孺湿的头发拂向脑后,喘口气,接着:“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不回家真的不要紧吗?” “会造成你的困扰?” “不是的……” “那就没关系。”
冬子很担心,但,夫人却若无其事的抽着香烟。 “为何突然去京都呢?”
“因为已经不想待在家里了。外子认为我离不开那个家,所以我故意做给他看的。”
“这么说,你果然是离家出走?”
“当然了。”夫人啜饮一口白兰地。“知道我和谁去京都吗?” “不知道啊!”
“就是那位酒保竹田。” “原来是他?”
“投宿于鸭川河畔的饭店,晚上去只园喝酒,很快乐呢!”
“整整两天都和那位竹田先生在一起?”
“是的。”夫人挺挺胸。“觉得奇怪吗?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能了解的。”夫人揉熄还很长的香烟,又说:“男人都很任性,认为女人只是做爱的工具……这次我和外子吵架,也是因为他说我的身体很无趣。”
“教授这么说?” “很清楚,当着我面前说的。” “太过分啦!”
“对吧?”夫人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被人家这样说,你能忍受吗?”
“可是,在那之前应该有别的原因吧?” “那是他发觉我和竹田交往,大发牢骚。”
“教授知道?”
“只是竹田偶然打电话来时被他接到,因此说我很可疑。但,他自己都堂而皇之的在外头搞女人,没理由怪我,对不?”
“话是这样没错……”
“我沉默不语时,他居然说不可能有男人会看上像我这个动过那种手术的女人,我只是被对方所骗。”
“说这样的话……”
“就算接受过手术,我还是完完全全的女人哩!竹田也认同我是女人的。”
“他还说我的身体真好呢!”边说,夫人眼眶里浮现泪珠。
“教授真的讲了那样的话?” “我对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爱情了。”
“可是教授也许只是气头上才这样说的吧?其实不是他的本意?”
“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讲出那种话吧?”夫人轻轻用手帕按住鼻头。
由于平常见到的夫人都很开朗,这时看她一哭,冬子也有点难过了,她很想安慰,可是一想到自己也是有同样创伤的身体,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外子认为我是病人、残废哩……” “可是,教授四处急着找你呢……”
“那只不过为了面子,怕被人家知道我离家出走,才会勉强找我。”
“我想不是吧……” “绝对是这样,他就是这种人!”夫人拭掉眼泪,抬起脸来。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也不知道。” “教授说过希望你回去吧?”
“不管他怎么说,除非真心道歉,否则我不会回去的。”
“可是,也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吧?”
“现在即使我回去了,彼此也不可能有爱情和肉体关系,我只是有如女佣……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但,他一定担心的,何不打个电话?” “不,别理他。”
冬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夫人又开口了。
“从京都回来的新干线上,我一直在想,即使和他离婚也无所谓。” “怎么可能?”
“相对的,我要索取大笔赡养费,也要分一半财产,这样就能买一户公寓住宅,自由自在的和竹田幽会。”
夫人会说出这样话,归根究底或许也是因为接受过子宫摘除手术,如果没有动手术,她和教授之间不可能有数德,也不会离家出走吧!
※※※
结果,中山夫人这天就住在冬子家里。由于第一次让外人住宿,冬子心里有些沉重,却也无法拒绝。本来,她打算把床铺让给夫人睡,自己则睡沙发,但,夫人似乎自始就打算和她睡在一起。
“只有你能了解我的悲哀呢!”夫人说。
冬子也无法逃避了,像以前般的接受夫人爱抚。而夫人也很兴奋,之后,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翌日,夫人只喝了咖啡,表示“心情已经稍微冷静了”,就离开冬子的住处。之后,三天没有消息。
冬子本来以为应该没事了,但,到了第四天,夫人来了电话。
“我已决定离婚了。”夫人一开口就说:“现在能找个时间碰面吗?”
冬子正和时装设计师伏木讨论事情。 “可能还得等二、三十分钟。”
“没关系,我先到‘含羞草馆’等你。”夫人的语气仍是带着强势。
约莫二十分钟后,冬子前往“含羞草馆”时,夫人已经到了,正在喝咖啡。这次,可能有很多苦恼吧!脸色也憔悴了。
“怎么回事?”
“反正,我已明白自己无法再和那个人共同生活了,你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公寓房子吗?”
“你是真心的?” “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骗你?” “可是,这样急……”
“离婚条件和其他问题,我会委托律师处理,但,我要尽快离开那个家。”
“那么,教授怎么办?” “不知道!管他呢。如果这附近有三房两厅的房子最好。”
“可是,教授会答应让你离开吗?”
“这种事没什么答不答应的,只要我待不下,当然就能离开。”
“不能彼此好好商量吗?”
“反正他也正想和我分手,离婚对彼此都好。真是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实在无法预料。”
的确,两个人若是就这样分手,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又算是什么呢?
“真的没有再好好商量一次的余地吗?”
“这三天之间已不知谈过多少次,没有用的。”夫人似乎下定决心、出乎意料的干脆。“反正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再说,今年我已经四十二岁,也不能再耗下去,否则,女人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
四十二岁的女人,的确已过了女人的盛年,失去了二十几岁时代的年轻、璀璨。若是一般的女性,很可能已放弃身为女人的念头,慢慢有了面对年华老去的心理准备,至少不可能有离家出走找年轻男人的奔放行为。但,若从不同的观点来看,年过四十,女人的生命已所剩无几,自然可以转为大胆了,亦即,既然逃避不了的老之将至,何不趁仍能坚持是女人之时尽量燃烧生命?如果被世俗礼教所束缚而平凡终老,又有什么好处?
或许,此刻的夫人就是这种心境吧!
冬子啜饮咖啡。夫人的焦虑现在或许和自己无关,但,自己明年也三十岁了,已非能算是年轻的年龄。
“年龄真的是转眼即逝哩!”
“现在回想起来,我等于白白损失了女人最华丽的五年岁月。” “损失?”
“因肿瘤而接受手术,医师说没问题,那个人却认为索然无味,于是我自己也以为真的不行了。”
“那你是暂时……”
“不是暂时,是一直都没有……但,有一天,”夫人似有些羞赧,低垂着头。“我被另一个男人说服了,就和他上床,想不到居然发觉自己还是很有感觉……”
“和教授在一起没办法?”
“也不是这样。我当然渴望,可是那个人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轻蔑的表示是我求他……”
“教授会讲这样的话?” “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忍耐。” “那你和竹田呢?”
“当然、他还年轻,技巧也差,可是他是真心,很接命的侍候,不像外子那样冷嘲热讽,所以我能够满足。早知如此,我会更早和他上床的。”“可是,总不可能和任何男人都……”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真心想抱我的人,谁都投关系的。”
冬子能体会夫人所谓的“损失”,但若说和任何人都能上床,她就不敢恭维了。
“反正,我已经腻了再继续当教授夫人这种形式上的名分。”夫人肯定的说。“早上起床准备早餐、打扫,然后出门购物,回来又准备晚饭,只是反复做这些事等待自己变老,我绝对不要,否则,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间?”
“可是,你有足以依靠的丈夫,也不需要为生活担心,以我们的眼光来看都很羡慕呢!
“当然,如果被爱的话,那是非常完美,不过,若对方完全不爱自己,反而只有痛苦。”
“但,一定是彼此相爱才会在一起的吗?”
“是曾有过那样的时期,可是现在不行了,在多年受背叛的生活里,我已彻底清醒,不可能回头了。”
虽然嘴里坚持,夫人似乎有些寂寞。 “那么,孩子怎么办?”
“孩子已经长大,能了解我们之间的情形,也表示如果离婿,希望能跟着我,还说反正他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两边都可以去玩。另外,他还说想住校,所以,或许会让他住校也不一定。”
“这么说,你岂非变成单独一个人?”
“那样不是很轻松吗?当然,四十二岁的老女人是不可能有男人去追求,所以,你一定要常来找我。”
“可是,你不是有竹田吗?”
“他和你不同的,他是他,反正终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击的。何况,他也无法理解我们共同的苦恼。”
夫人虽奔放,却仍保持清醒的理智,这点也是冬子最欣赏的地方。
“不过他真的是很好的青年呢!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吧!”
上次,夫人也邀约过,但,不知何故,冬于并不喜欢年轻、又有些玩世不恭的男人。
“我这样讲或许很失扎,但,他可能只把你当成游戏对象吧?”
“我也不认为他会真心想跟我结婚,只是因为我虽已年过四十,长得还不算很难看,又多少能给一些零用钱,至少比年轻女孩子好多了,才和我在一起。”
“你给他零用钱?” “他那样忠实的跟着我,给零用钱也是理所当然吧!”
确实,倾慕自己的男人很可爱,自己也会尽可能的给他好处,但,给零用钱让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和自己交往,冬子却无法这样做。不管怎么说,毕竟比对方年长,这样未免也太寂寞了些。
“再说,现在这个时代,会陪我这种老太婆的男人已少见,我不能不感激他。”夫人说。
不知何故,冬子也有点寂寞了。“夫人很漂亮,美好的生活才正要开始呢!”
“已经不行了,再怎么化妆,还是遮掩不了年龄。”
脸部经常按摩,也上三温暖,对美容保养非常注意,但,即使这样,夫人的眼尾和颈部已有显著的皱纹。
“那么,你是每个月给竹田零用钱?”
“也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会买一套西装送他,有时候送他手表,就是这样。”
“可是,他的爱情并非用金钱来估计的!” “这我知道。”
“你还年轻,可能没必要这么做,但是,我认为这是一种循环,年轻时,很多男性送你东西,现在则是你回送的时候。”
“像你如此看得开真好。” “好坏不说,到了我这种年龄,也只好看开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也未可知,但是,大多数人却缺乏这种认知。
“无论如何,我必须尽快恢复自由之身,尽情享受所剩无几的女人之乐。”夫人微笑。她的优点就是,不管任何痛苦之事都能谈而化之,开朗的处理。
“那么,你什么时候搬出来呢?” “只要找妥房子,明天就搬也没关系。”
“这样快……” “因为如果每天碰面,对于离婚诉讼或财产划分可能会有影响。”
“可是,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要搬离并不容易吧?”
“我对那个家并无不舍,床、家具之类,我希望全部换新。”
夫人似乎对目前的状态很不满。 “和你谈过之后,心情终于轻松多了。”
“我未能帮上忙……”
“不,能听我诉苦就很难得了。经过这次的事我才深深体会到,只有你能让我没有顾忌的诉说一切。”说着,夫人以媚惑的眼神凝视冬子。
※※※
进入六月,锋面远离,又是持续晴朗的日子。已到了葛蒲盛开的季节,今年明治神宫内苑的葛蒲预估六月二十日起展开花季。
或许因为距离店面很近,冬子每年都会去观赏内苑的葛薄。
据说约有一千五百株葛蒲,不过池岸婉蜒曲折,不管从哪里都见不到全部葛蒲。或许有人会说,若能一次见到一千五百株葛蒲花齐放必然非常壮观,但,无法全部见到却反面另有一种趣味。
而,当内苑的葛蒲开始绽放时就到了正式的梅雨季节。
冬子并不像别人那样讨厌梅雨。的确,湿漉漉的天气会令人郁闷,可是置身雨中却又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也最适合一个人独自发呆。
即使这样,今年的梅雨有些奇怪。六月初,气象局就宣布已经“入梅”,可是过了两、三天,仍是持续晴天,之后,有两天的阴霾日子,却又马上转晴,又过了好几天才开始下雨。
下雨这天的下午,船津来了电话。
“医疗过失委会员有了答复,我想找你谈,今夜能碰面吗?”
这天,冬子约好和横滨时代的朋友见面。但是委员会的调查已有结果,总不能拒绝船津。
“我和朋友约好吃晚饭,可能要到九时左右才有空。”
“没关系。那么,就在上次去过的新宿车站附近地下楼的酒吧碰面,如何?”
可能的话,冬子不希望在酒吧,而是咖啡店,但,也没有理由拒绝。
“知道地点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冬子回答后,问:“结果怎么样呢?”
“委员会调查得很仔细,不过好缘并不容易处理,但却也不至于绝望,反正,见面后再详谈。”
冬子告诉自己:怎么样都没有关系的……
到了傍晚,雨势转小,却仍未停止。提早亮起的霓虹好在飘雨的柏油路面摇曳。
八时半在涩谷的饭店和朋友吃过饭后,冬子前往新宿。每次,要见船津时,冬子总会产生某种紧张。不知道对方又会说些什么,也许又要被严肃的话问;不过,她并不讨厌,至少在紧张感之中还另有一种新鲜感。
约定的九时稍过不久,冬子进入酒吧时,船津已到了,正在后方厢座交抱双臂等待。那种似在沉思什么事的凝重侧脸里,散发出年轻的朝气。
“对不起,我迟到了。”冬子走近。
船津慌忙抬起脸。似已有喝了一些酒,两颊酡红了。“朋友那边不要紧了?”
“已经吃过饭啦!” “想喝什么?”
“白兰地好了。”冬子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所以点叫了较烈的酒。
船津双手置于膝上。“今天医师公会来了联络,我去了那边,发现从结论看来,要求对方赔偿似乎相当困难。”
冬子轻轻点头。
“医疗过失委员会已公正调查过,但是,由于动手术时只有院长一个人,手术的细节问题方面,不得不承认院长的解释。”
“确实,如帮你初诊的医师所言,各医师委员的意见也一致,认为应该没必要连子宫也摘除,但,事实上手术是由院长负责,如果他说切开后发觉债汉很严重,也无法反驳。”
“这么说,院长也被找去问话了?”
“当然,院长也被委员会换去查问。虽然一般认为没必要摘除,可是切开后发现出乎意外的严重面筋除,未在当场见到的人,无法肯定绝对是过失,当然也不可能追究其责任。而,依医师委员所言,如果保留被摘除的子宫,还可用来判定。”
“子宫还保留吗?” “当然没有。”
就算是为了判断手术是否适当,一想到自己的子宫被很多人仔细观察,冬子也不禁毛骨惊然了。
“反正,手术乃是属于密室作业,除了当事者之外,详情如何无人知道,何况,若当事者处理得不留下证据,更是无从调查,若依证据优先的观点追查,当然会碰壁了。”
柜台前面有很多客人,但,厢座这边只有他们两人,不必担心被听见谈话内容。
“这么说,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
“不,不能这样说。二十多岁的年纪,罹患子宫肿瘤通常不会连子宫一并摘除,问题是在于手术前的症状严重程度如何。”
当时的确在生理期间会腰痛,而且出血相当多,但是,冬子并不想告诉船津这些。
“也许医师委员会直接问你这些事。”
“但,若不知实际的手术情形,岂非也没用?”
“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但,所谓的肿瘤象是有如青春痘一般,健康的妇女也都多少会有的。”
“青春痘吗?”
“这么说也许有点言过其实,但,肿瘤乃是良性的肿瘤,就算形成,也不会像癌细胞那样扩大、致命,因此即使有肿瘤,也不见得必须摘除。”
听过医师们的说明,船津似乎也得到不少知识。
“通常是因腰痛、腹胀才发觉,但是大多数是子宫因怀孕而扩大时才发觉。”三年前怀孕时,冬子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也因为这样,虽说同样是肿瘤,有的是愈早摘除愈好,有的则不去理睬也没关系,可谓千差万别。
“那么,是否摘除要根据什么来决定?”
“问题就在这里。一般是剧烈疼痛,有较大硬块、贫血,再配合年龄来分析,由每位医师自行判断。只不过,最近摘除肿瘤的手术明显增加,而且几乎是连子宫一并摘除。关于这点,医师们的意见也有分歧。”
“你的意思是……”
“也许我的举例不伦不类,但,摘除肿瘤就像挖番薯一样,必须把根上缠结的很多须根除去,所以有一方意见认为,既然要摘除,就得连子宫一并摘除才算完全的手术。相反的,有些医师认为只要摘除目前的病根即可,子宫部分应该保留。若以彻底根治而言,前一种方法最新,也最恰当,但,连子宫一井摘除,总是会令人觉得太过分了些。”
船津喝了一日掺水威士忌,接着说:“的确,既然要治病,就必须让病因完全不会再度复发,不过总不该连根拔除,亦即,如果脚上有脓肿,就把脚踝部位截断,岂非同样过分?”
冬子能明白船津的意思。
“因为这次的事,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医学虽然如此进步,还是有很多问题存在,即使只是以治疗方法一项而言,什么情况应该动手术?何种程度只要摘除肿瘤?至何种程度才必须连子宫一并摘除,完全依个案而定,最重要是由医师自行判断。所以,选择医师等于决定自己的命运!”
“命运……”
冬子想起最初去医院的时候。当时若去目白的医院,子宫也许就不会被搞除了。想到这里,她慌忙甩甩头。“这么说,院长的决定也可能是正确的了?”
“有可能……就算据理力争,最后还是会依病患个人体质的不同为藉口而逃避责任,所以即使委员会直接问你,要追究那位院长的责任还是很难。”
“我一开始就认为不可能的。” “你自己都这样说,那就更麻烦了。”
“可是,我们是外行,不该插手专业医师的领域。”
“你这么说是没错,但是,却可能有那种因为医学上并无定论,而擅自施行手术,连不必摘除的子宫也摘除的医师存在。当然,这应该只是极少数的医师,不只妇产科,外科或内科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存在。”
“内科也有吗?”
“虽非施行手术,但是让病患服用不必要的药物,作不必要的注射……只不过这不像手术的影响那么严重,不容易引入注目。”
冬子记得也曾在周刊杂志上读过这类报导。
“目前的保险制度和医疗制度确实很差,如果不做可以不必施行的手术,或让病患服用多余的药物,很多执业医师会维持不下去,可是,病患就无法忍受了。”说着,船津的声音逐渐大了。“医师或许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赚钱手段,但对病患而言,却是饮关自己一生的重大问题。”
“我知道。”冬子点头,望向柜台,坦白说,她很希望避开这个话题。“对不起,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且慢,还没结束呢!委员会还希望向你问清楚当时的直接症状。”
“可是,结果还是相同吧?”
“或许不能因此要求赔偿,或裁定对方的院长必须负责,但,很可能会对其提出警告,再加上又被委员会怀疑,今后他可能就不会再如此轻率行动。”
“那还是算了。” “你不出席接受委员会的询问?” “不!”这次,冬子肯定回答。
“或许向警方提出控诉也可以。” “不,真的没必要。” “我做得太差了。”
“没有这回事!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知道肿瘤、手术之间存在那样多复杂且困难的问题,所以,现在我又增长不少知识了。”
“我也是调查后才知道的。” “来,忘掉这些,喝酒吧!”
“可是,真的这样就算了吗?” “是的!这样比较好。” “为什么?”
“也许你不了解、如果这真的只是医师单方面的过失,我反而会更难过。”
“这我了解……”
“到目前这种程度最好。来喝吧!”冬子激励自己似的端起酒杯和船津碰杯。“辛苦你了。”
船津仍似无法同意,但,还是举杯了。 “你还是要去美国?” “嗯。”
“那么,今夜我们尽情畅饮一番。” “真的吗?”船津脸上终于恢复笑容。
又有客人进入,柜台前已经客满。妈妈桑是肥胖的中年女人,但是客人以像船津这样的年轻上班族居多。
“还是要在那边待好几年?” “难得去一趟,总要多学一点东西。”
“这么说,我们已经无法再见面了?”
“没有这样的事!虽是美国,只要花一天的时间就能回来了。我打算每隔半年回来一趟,很快又能见面。”说着,船津喃喃自语:“我是为了离开你才去美国的,半途回来毫无意义。”
冬子凝视着盛有白兰地的酒杯,心想:为何此刻心里会有这样的寂寞呢?是只因失去爱慕自己的青年的寂寞,或者是失去一份爱情的寂寞?
“走吧!”冬子虽喜欢这里的气氛,却想换个地方。 “去哪里?” “出去再说。”
走出店外,雨停了,但是云层仍很厚。
“去饭店的酒吧好吗?”船津指着矗立在夜空中的饭店。
“我想找个可以跳舞的地方。”
“我不太知道,但,上次所长曾带我们去的那边可以跳舞。”
“是在银座吧!就去那边。”冬子走在前面,向驶近的计程车招手,上车后,吩咐司机:“到银座。”
船津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接下来我请客。”
“不是这个、而是……如果被所长见到……” “放心!再说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可是你……” “我的事你没必要担心。”
上次和贵志去的酒吧是在银座的新桥旁,位于白台.大楼的地下层。与其说是酒吧,倒不如说比较接近酒廊。
行道树街是单行道,由新桥这端进入约二百公尺,可见到白色大楼。
两人在这里下车,走进楼梯。见到霓虹钉招牌,冬子才慈起,店名是“玛格丽特”。
上次来时,感觉上整间店光线颇暗,但今天来了一看却并非那样。虽已快十一时了,但是对这一带而言大概算是刚人痪,客人并不多。
两人进人后,在左手边靠内侧的厢座坐下。
“喝什么呢?”女服务生马上送来冰开水,问。 “我要白兰地。你呢?”冬子问。
船津沉吟一下,说:“我也一样。” “最近贵志先生来过吗?”冬子问服务生。
“半个多月前来过一次,之后就……” “是吗?”
冬子点头。但,船津似仍很在意。“也许待会儿就来了呢!”
“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边说,冬子也在想,如果现在遇见贵志该怎么办?
两人之间没什么暖昧情事,而且贵志很有风度,就算见面了,应该也不会怎样,顶多只是一起喝酒而已。
大概是体内积存了不少酒精,冬子变得大胆了。
“为你即将前往美国干杯。”冬子端起白兰地酒杯。 “不,今天是该为你干杯。”
“为我?” “虽然一切尚未明朗化,但是,有关医院方面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
“那么,辛苦你啦!” “你比较适合来这样的地方哩!比在新宿的低级酒吧好多
“没有这回事!”
虽然客人不多,但是有乐手弹奏钢琴,坐在角落的两人开始跳舞。
舞池很窄,又是钢琴弹奏,没办法跳热舞,却也因此形成宁静、高尚的气氛。
“陪我跳舞。”在微圈之下,冬子主动邀船津。
船津舞跳得并不高明,只是学生时代被朋友带去跳过两二次舞。
若说跳舞,贵志的舞技高明多了。依贵志所说,他在学生时代没有判的嗜好,几乎都泡在四、五百圆就可以跳一整夜的舞厅里。
“是夫那边勾引女人吧?”冬子问过他。 贵志没有回答,笑了笑。
船津的舞步生疏,整个人非常紧张,但,冬子却在对方那僵硬的姿势中感受到年轻的气息。
钢琴曲名是“单纯的别离”。
“上次也是这首曲子呢!一定是为我们而弹奏的。”冬子靠在船津胸口,低声说。
“这样算是单纯?””不是吗?”
“我不知道。”说着,船津双臂突然用力。“你别笑我,静静听我说好吗?”
“说什么?” “要和我一同去美国吗?” “我?”一瞬,冬子想抬起头。
但,船津低头,在她耳畔低声接着说:“和我一起。”
“的确,到这里之前我是打算独自前往,可是,进来这里后,忽然改变心意了。”
冬子把脸埋回船津胸口。船津白色的衬衫内有着男人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默默跳着舞。冬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船津似也为自己唐突之言困惑不已。
不久,曲子结束,两人回座。
船津似提起勇气般既曝了一口白兰地,说:“不行吗?”
“等一下……”冬子凝视船津。“你大概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我是动过手术的女人。” “我知道。” “那么,就是开那种玩笑。”
“我并非开玩笑,是真心的。”
“既然真心,就不该再令我悲伤。”冬子站起身来,走向化妆室。
在光线明亮的化妆室里,冬子凝视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即将二十九岁、没有子宫的女人的脸孔——
他想对我这样的女人如何…… ※※※
从化妆室出来,回座后,冬子尽量以开朗的声音说:“我们该走了吧?”
“已经要走了?” “十一时过了呢!” “刚刚说的话让你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冬子有预感,继续和船津在一起,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会崩溃,最好是现在就分手。
“你不是说过今天要慢慢喝吗?” “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不,我送你。”船津生气的说着,站起身来,默默走出店外,拦下计程车,说:“我送你。”
车子前进后,冬子问:“生气了?” “没有。但,你一直都没有真心听我的话。”
“不是的,我都很认真在听。”
“那么,为何突然要回家呢?我才刚提出来,你就拼命逃避。” “错了……”
“可是,我们明明才谈到一半,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讲了太可怕的话。”
“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美国,为何可怕呢?我又不是要带你去那边后就把你甩掉。”
“这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害怕。” “我完全不懂。”
“没错,你不会了解的。”冬子埋坐在座位上。
船津很单纯,似认为带自己所爱之人同行乃是理所当然,才会如此认真的说话,但,冬子却害怕这种认真。如果自己相信而答应同行,等他以后清醒时,要怎么办呢?
自己目前看起来还很漂亮,但,终有一天会褪色,露出本来的样子。而,船津知道自己的一切,包括和贵志交往之事、丧失女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事、年纪比他大两岁之事,这些,现在或许能原谅,以后很可能无法原谅,届时,自己将成为他憎恶的对象。
而,冬子不想尝到那种悲惨的滋味,如果那样,不如现在就自己承受痛苦。
车子由大马路驶向参宫桥车站,四周都变成狭窄的商店街。
在晚上十时以前,这里还非常热闹,可是现在几乎所有商店都已打烊,只有小料理店仍亮着灯光。
过了这一带。往上爬一段缓坡,就是冬子的公寓住处。船津已送过她几次,知道得很清楚。
“啊,这边就可以了。”上了坡,冬子对司机说。
船津慌了,望着冬子。“我也下车。” “可是,已经不要紧了。”冬子下车。
船津也跟着下车。 “你想做什么呢?” “不……”船津困惑的征立着。
“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 “可是,或许就这样不能再见面了……”
“距离你去美国还有一段时间吧?” “大约半个月。”
“那么。我们可以再见面一次。” “可是,我希望你尽快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在深夜里,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冬子慢慢开始走向右手边的小路。
“如果你今夜不回答,我不回去。” “可是,我方才应该已经拒绝了。”
“不,你还没有肯定拒绝,只是说你害怕。” “所以……”
“可是,害怕和这件事有关联吗?” “我尚未放弃。”说着,船津停下脚步。
深夜的小路上有一排街灯,冬子凝视良久后,回头。瞬间,船津搂住冬子肩膀,抱紧她。
“不行……”冬子转过脸。
但,船津用力抱紧,寻求她的嘴唇。冬子脸左右摇晃,缩着脖子,但,最后还是被对方吻上了。就这样,冬子在船津怀里听着远处的车声。
不久,船津放开了。但,冬子没有抬起脸,仍埋在船津的胸口。
“和我一起去吧!” “去美国,住在一起。”
在冬子感觉里,那就像是风声,在远处吹拂的风,与自己无关。 “可以吗?”
冬子慢慢摇头。 “为什么不行?”船津追问。
“因为喜欢你。”冬子肯定却低声回答。“因为喜欢,所以希望就这样分手。”
“我不明白。” “就算你不明白,事实仍不会改变。”
冬子知道自己的声音随风消失了。
电车过了。四周又恢复静寂,距两人下车处已有四、五百公尺吧?再继续往前走,就碰上平交道了。
“回去吧!”冬子在大样树枝极伸展出的墙角停住,往回走。
雨完全停了,但是石墙和人行步道仍旧湿漏。船津默默跟在冬子身后。不久,道路往右弯,可以见到冬子的公寓人口。来到门口的白色石墙前,船律轻轻叹息。
“累了吧?” “不……”船津轻轻摇头。
冬子忽然觉得就这样要他回去似乎太残酷了。或许从此再也无法见面,即使还有半个月他才前往美国,他却不会再来找自己……一想及此,冬子也有点难舍了。
“要进来休息一下吗?” 船津很不可思议似的望着冬子。“可以吗?”
“如果只是喝杯咖啡……”
进入后,左手边就是管理员室,对面则是整排的信箱,冬子至信箱拿了广告信函和电话费收据后,走向电梯。
两部电梯都停在一楼。冬子进入右边的电梯,船律跟着。电梯门关闭。
望着指示楼层的数字灯闪动,冬子寻思:为何会想让船津进入自己家呢?既然打算分手,在公寓前后就应该分手了。
开门,进入后,冬子走向梳妆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孔。是有些倦怠难掩。
她轻轻拂高头发,回到起居室。船津正坐在沙发上,点着香烟。
“喝咖啡呢?还是茶?” “咖啡。” 冬子点头、走向厨房。
“你去美国也要租住公寓吗?”如果沉默不语,心情反而为不静,冬子极力以开朗的声音,问。
“我打算暂时和朋友挤一下。” “那就不会寂寞了哩!”
“可是……”船津开口,想想,又把话咽了下去。
冬子冲泡的咖啡,置于茶几上。船津不加糖,喝着。 “是即溶咖啡,很难喝吧?”
“不,很好喝。” “没有其他东西了,要吃蛋糕吗?”
“不,不必了。对啦,你在家里也自己做饭吗?” “当然了。很奇怪吗?”
船津环顾四周。“可以问一些奇妙的问题吗?” “请说。” “所长也来过这儿吧?”
“不,没有。” 船津还是有所不安的环顾四周,问:“今夜为何让我进来?”
“为何?只是想到你陪我这么久,可能累了。”
“不对,你一定是同情我,觉得我可怜吧?” “不是的。”
“可是,让我进来我已经满足了,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遗憾的前往美国。”
“到了美国,要记得写信给我。”
“好的。不,这可不行,我去美国是为了忘记你。” “这样太……”
“你好像还不太相信,但我真的是为了忘记你才去美国的。”
“到了今夜,我已真正死心了。”
“要听什么音乐吗?”冬子觉得喘不过气,站起身,走向书橱间的音响前。“保罗-莫利亚可以吧?”
冬子回头,但,船津已经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要回家了?”
“是的。”船津颔首。 冬子挡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已经很晚,我该回去了。”
“有什么事吗?”
“没有。”船津在脱鞋间前轻拍后脑。“因为继续待下去,只是更痛苦而已,而且,像上次一样,不知道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你是个坏女人,我要求什么你都不接受,却又诱我进来你家。”
“我没有这种意思,只是以为你累了……”
“如果讨厌,干脆直接说出来,那样我还能死掉这条心,我不愿牵牵扯扯的,很痛苦。”
“我……”冬子并非在戏弄船津。今天本来也想分手,却又有些寂寞,才邀他进来家里,这点,即使有些任性,却绝非出自恶意。何况,她对船津的确有好感,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爱情,但,喜欢是一定错不了。
“对不起。”虽无恶意,不过若结果会让对方痛苦,还是必须道歉!“我不该邀你进来家里。”
“冬子小姐……”船津忽然叫着,张开双臂想抱住冬子。
冬子慌忙想后退,但,船津已经抱住她了。在短暂的抗拒后,冬子接受船津的热吻。
不久,船津的嘴唇离开,深吸一口气,苦闷似的喃喃说着:“给我……”
“请你给我。”船律的声音如热风吹向耳内。
冬子是第一次听到男人如此苦闷、炽热的声音。
“拜托你。”船津哀求着,而且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在炽热的声音冲击下,冬子内心逐渐动摇了,开始觉得答应对方也没关系,因为,他是那样渴望……
船津的脸再度靠近,但,冬子已不再逃避了。这似乎反而让他有些困惑,放松手臂的力气,却又马上再抱紧,说:“我想要!”
冬子闭上眼,内心在说:“怎么样都无历渭了,既然这样渴求,给他也可以……
船津或许察觉冬子的心情吧?他吸这是吮冬子的嘴唇,手移至她胸前。
“等一下?”冬子头往后仰,低声说。
就算同意把身体给对方,这样也未免太煞风景了,光线这么亮,脚边有沙发和茶几。如果是贵志,会先轻轻关灯,然后反复爱抚,让冬于亢奋起来,再抱她上床,不让她因羞耻而失去兴致。
但,要求年轻的船津做到这些可能很难! “把灯关掉……”
船津慌忙环顾四周,发现门口柱子上的开关,伸手。
灯光熄灭,房内暗了下来,只模糊能见到窗边的矮柜和书桌的黑影。 “可以吧?”
“……”冬子没有回答。事实上,她也不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船津用力抱紧,脸孔贴近。冬子闪避他脸孔的同时慢慢往里面的卧室后退。卧室有床,也有橙色灯罩的大型台灯。若是贵志,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抱她进入,但,船津虽明知里面有床,却仍似没有勇气进入。
“不行的。” “不,我不会放开你了。”
冬子的抵抗目前已只不过是诱惑船津的一种手段。在一阵推拒之后,船津终于鼓足勇气,拉着冬子往床边走去。
“不要……”冬子低叫。
但,船津已经无法停止了。此刻的他或许已变成动物,脑海中想的只是征服对方。他粗暴的打开冬子树衫的前襟,冬于拯起肩头,让袖管从手臂褪下。紧接着,他的手伸向裙子,冬于马上察觉到下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这时,船津拉掉领带,脱了长裤,扑上来。
“冬子小姐……”他的声音沙哑。
冬子闭上眼,此刻,反而是她在等待了。如果这样的身体也可以,她随时能够献出……
但,不知何故,船津却没有立刻压到她身上。
冬子悄悄睁开眼,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紧要关头,难道他困惑、犹豫了?他总不会还是处男吧?
冬子静静等着。六月中旬,虽然不冷,可是赤裸着身体却令她不安。船津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冬子轻轻伸出左手,想拉被推到一旁的毛印毯盖住身体。
瞬间,船津慌张的抱紧冬子,口中低叫着什么,脸孔埋在冬子胸前。 “怎么啦?”
船津没有回答,只是疯狂级摇头。 “船津先生?”冬子惊讶的想爬起。
船津在她胸口喃喃说道:“不行的……” “不行?”
“我……”他突然离开冬子,趴在床边。“不行的,不行。”
他恨恨说着,双手抓住床单,摇头、双手不停颤抖,好像小男孩在撒娇。见到这情景,冬子才终于明白他是性无能!
扯着头发、轻声叫喊,船津已无先前的粗暴,只表现出对自己的难堪和屈辱,失去全部自尊心,恰似海藻般趴在床缘。
冬子伸手摸船津的头,像在哄婴孩般,说:“没关系,就这样静静的,不要动。”
直到刚铡为止,冬子已准备好要把一切交给对方,却忽然有如此巨大转变,内心忍不住感到有点空虚,但是并不觉得多大痛苦,毕竟,她的体内仍未强烈燃烧,只是认为,如果对方无论如何想占有自己的身体,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而,此刻见到静止不动的船津,她反而产生深刻的爱意,甚至比肉体互相结合还更为亲密。
“你一定会笑我吧?”趴着不动,船律喃喃说道。 “没有这回事的。”
“那样强烈的要求,居然没办法……不过,不是这样,我并非性无能!”
冬子默默将毛巾毯盖住船津的肩膀。 “你没必要同情我,和别的女人,我……”
“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船津抬起上半身。披好毛印毯,转身。“我是因为所长。”
“想占有你的瞬间,眼前却浮现所长的脸,所以……”船津的肩头不住轻微颤动。“所以我想到自己必须努力才行。”
“努力?”
“因为你一直都是和所长……所以我觉得不能输他,一定要……结果……却忽然……”
“别再说了!” “我真的想要你。” “我知道。”
“你无法明白我的心情的。”说到这里,船津以毛巾毯蒙头,哭泣出声。
冬子全身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思索船津讲过的话。船津说想占有自己的瞬间却变成性无能的理由是因为想起贵志的脸,但,冬子却不了解男人这种微妙的心理和肉体的关系。
不管喜欢或讨厌,女人皆是能接受男人,即使被讨厌之人强迫,也能进行性行为,甚至因而怀孕。可是,男人好像就不行了。厌恶对方时当然不必说,就算喜欢,一旦被其他念头影响,也可能一蹶不振!
这和年轻或体力无关,完全是精神方面的缘故,亦即,脑海里一旦有某种错综情结或不安,就会变成性无能。或许,当身心无法合一的专注投入时,女人的身体会籍“性冷感”来反应,而男人则化为“性无能”。
假如是这样,则男人岂非更纯真?男人的身体也更能敏锐感受性行为?
而,此刻冬子对船津感到强烈爱意,也许正是因为这点吧!拥抱比自己年长、而且是和擅于性爱技巧的男人有肉体关系的女性,船津可能因此产生怯意,怕自己比对方差劲而被嘲笑,怕无法赢过那男人,结果这种不安导致出现性无能。
很明显,即使在想进行性行为之时,贵志仍未能从船津脑海中消失,不,不仅未消失,甚至还更鲜明浮现。船津是不战而败给了贵志的幻影!
但,或许这也正是船津的纯真吧!若是中年男人,根本可以毫.不在乎,但他却困惑、苦恼,进而变成性无能,这中间有着年轻的脆弱!
问题是,船津怯惧幻影的悲哀或许和冬子的情形相同,她也是。
因为怯俱无形之物而失去性的欢愉。
“这样就好,没关系,抱紧我。”冬子轻轻将自己的身体贴近船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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