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梅记(胡石遗)

除了帝都,感觉全国都在下雪。

寻梅记

今天,适合静静地读一些文字,

文∶胡石遗/编∶湘湘

寻一遍踏雪寻梅的清雅。

岁将暮,天欲雪。其始也阴积而霰零,俄而玉花搅空,舞下散地,予睹纷霏而兴怀。雪霁,忽思白雪凝梅,花益神丽,因起徘徊。欲策蹇寻梅,而无跛驴可跨,乃步游郊野,践积雪,觅兰路,寻梅苑,穷其径之深曲处。蔚有寒梅数本,古干樛屈,苍劲偃蹇,枝已青,萼正吐,擢秀敷葩,冰玉一色。迫而察之,则蟠枝缀雪,绛萼著霜,若镂玉,若彫琼,彩灿照灼,明艳惊眼。移时,日翳翳其已入,月悄悄而将明。
予大喜曰:“观梅宜月下,是可待也”,盖雪中之梅非得佳月,不足以助其清发也,吾将览月射冷蕊之胜。少焉,素月流天,朗然凝照,雪与月竞烂,腾光耀人,四望万象皎然。而顾瞻兹梅,上月下雪,中零清霜,素影绰约,横斜晃弄,郁郁亭亭,非复尘世之有也。若乃清香潜袭,疏蕊暗臭,香魂月魄与雪争清,湛湛澹人心胸。虽寒浃肌肤,予思已飞遨八表,不知身为花中之我,亦忘花为目中之景,诚足乐也。倘有秃发童子挈尊相随,予必傍梅酌焉,吟焉,醉斯舞焉,庶不负此佳境也。居倾之,严风极冷,苦雾添寒,遂趋而出。
予观梅之玉立冰姿,而心以之清,神以之畅,信有味焉。乃步雪而寻之,夫艳于春者先凋,而盛于夏者已萎,曷若兹卉,不荣于暄淑之景,而岁寒特妍。因美其洁,而慕其贞固,窃自谓曰:“士当秉德如梅,虽凝冱而不改坚操,方可俪于君子之节,抗造化而独立也”。

中国人看花,大多都比较随意,惟独对梅花是个例外,不但看,还要赏,还要探,还要寻。雪中探梅,踏雪寻梅,自古而然。而且,对观梅、赏梅的环境氛围还极其讲究。明人张钅兹《梅品》中一共列出二十六条“花宜称”:清溪小桥,篱边松下,绿苔铺地,明窗对花;花下或有珍禽为伴,仙鹤为侣,远离尘嚣,别有清境,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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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梅这般另眼看待,自然跟梅花独自开放在万花纷谢一时稀的隆冬有关。但更重要的,是梅那斗雪凌霜、香清寒艳、淡雅圣洁的高标逸韵,历来为世人所歆慕。其实,梅花何处没有?而爱梅者,尤其是心境淡泊的文人雅士却偏偏舍近求远,以至踏雪履霜去寻,去探个中原因,不言自喻

那些进入宫苑园林的梅树,纵然是欹曲疏美的天姿国色,个性棱角却被磨灭了,自在的清气销匿了,而且沾染了太多的富贵气、匠气,远不是那些兀立荒村幽水的江梅、寺梅、野梅所具有的天然神韵。陆诏珩说: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一生宦海浮沉。

宋绍圣元年因上书哲宗皇帝,再次贬谪岭南。一日,来到罗浮山中,想到隋开皇年间贬官赵师雄在荒郊松林间月下巧遇梅仙的故事,不觉神思恍惚,写下了著名的咏梅诗:“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纷纷初疑月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这里,既赞美了梅花的冰清玉洁、清丽温婉的品格,也道出了诗人日暮天寒独对参星时的落寂与凄凉。苏东坡为什么对罗浮山的梅情有独钟?不正是因为罗浮山野梅那种凌寒独自开的清韵高格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那根弦,诗情才会这么喷薄而出!

由此可见,探梅,寻梅,最佳去处是远山幽水,荒村古寺。在旷远静寂的冰天雪地之中,一树寒梅,傲然兀立,既显出梅的千般风韵,万种精神,同时,映照出那些身处逆境却守志如玉的儒生的情怀。

然而,同是探梅,寻梅,常常因人的秉性、心境不同,却大异其趣。比如那位林和靖先生,长年隐居西湖孤山下,二十年足不入闹市,终生不仕不娶,以养鹤植梅为乐,人称“梅妻鹤子”。他的探梅,寻梅,喜欢“临水看幽姿”。不信,读读他的咏梅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池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一字字,一行行,无不荡漾着盈盈水气。月光照耀着寒梅浅溪,清澈的溪水倒映出疏淡的梅影,似有若无的幽香飘浮在昏黄的月夜,那疏朗的梅姿,那清清的溪水,那朦胧的月色,那淡淡的清香,一起构成了静谧的境界。

在这境界中,寒梅是那样的高洁端庄,又是那样幽雅超逸。有了冷月寒水的陪衬,梅的风姿神韵出来了,而寻梅、观梅人那孤高圣洁的节操,淡泊超逸的情怀,不也荡漾其间了吗?扬州八怪头号人物金农,似乎也是倾心江梅的。他画江梅极强调“清瘦”二字。他说,瘦处要“如鹭立寒汀,不欲为人作近玩”,而清呢,则“清到十分寒满把,始知明月是前身”。他画的梅花,主干粗茁,细枝斜逸,花蕊点点,满纸古拙狂怪之意,笔笔放浪不羁之情,写尽了画家胸中百折不磨的傲气,铮骨凌霜的坚贞与豪迈。

当然,探梅,寻梅,最多的应在皑皑白雪之中。“寒梅雪斗新”“梅花色白雪中明”“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雪与梅,梅与雪,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雪飞花舞,花雪交融,晶莹明媚,洁白无瑕,酿造出一幅凄美冷艳而又生机盎然的天景天趣!

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人们才会不惧天寒地冻,不畏山高路远,去探问,去寻访。对那些气节高坚的人来说,踏雪寻梅,与其是寻找梅花,不如说是寻找心灵的滋养和精神的支撑。一生颠沛流离的陆游,他极爱梅花,共写了一百多首咏梅的诗词,恨不得自己化作亿万棵梅花树,并以驿外断桥边的梅花自许,宁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决不向权贵卑躬屈膝。元代画家王冕,常将一怀清高之气,愤世之情寄托于画卷,融贯于墨梅。宋人画梅大都疏枝浅蕊,王冕独辟蹊径,易以繁花,往往千丛万簇,风姿绰约,以表达清贞孤傲的气概,凛然高洁的操守。“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的墨梅正是画家自己。梅的品格,人的精神,融汇贯通,升华为一种高雅清纯之气,弥漫天地,飘溢古今。

踏雪寻梅,固然是雅事,却也不乏艰辛。想那远山幽水,荒村野谷,几多盘山险道,危崖绝壁,那些达官显宦、富贾豪绅,自然是不肯去冒那个险、吃那个苦的。而山民樵夫、寻常百姓以及酸穷的文人墨客,往往冒着纷飞的雪花,手执竹杖,顶多骑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踏着昏黄的初月,一颤一拐地步入幽谷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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