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我国开始了“大国外交”的转变。外交采取区分敌友还是不分敌友的理念,是我国大国外交面临的新课题。

  独家专访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阎学通:

大国外交;敌友;外交;不结盟;发展中国家

  从韬光养晦到奋发有为,中国崛起势不可挡

2013年我国开始了“大国外交”的转变。之前,我国外交中的“大国”是指美国、日本、俄罗斯、德国、法国、英国、印度、巴西这些外交对象国,如今“大国”是指中国自己。外交地位的转变使我国外交理念面临一个新挑战,即外交是否需要区分敌友。

  2023年世界将出现中美两个超级大国

从不结盟走向不区分敌友

  美国窃听事件给中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经验教训:当我们强大以后,绝不能像美国那样去监控全世界。监控全世界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你在跟全世界为敌。——阎学通

在1982年中共十二大报告提出“中国绝不依附于任何大国或国家集团”的“不结盟”原则之前,我国的外交理念是明确区分敌友的。在上世纪50年代,根据与我国社会制度的异同程度将国家分为“帝国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民族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在60年代和70年代,调整为根据与我国国际地位的异同程度划分为第一世界、第二世界(超级大国之外的发达国家)和第三世界。这两种划分国家类别的标准虽然不同,但都体现出当时区分敌友的政治外交理念。

  中国真的会在十年之内成为世界超级大国吗?中国的周边局势又将走向何方?中国的外交策略正在发生哪些调整?继续坚持不结盟原则会帮助中国崛起吗?

在不结盟原则的指导下,十二大报告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适用于我们同包括社会主义国家在内的一切国家的关系”。从此,我国外交开始淡化敌友的理念,外交服务于经济建设的任务使发展中国家的排序后移。十二大报告中的外交对象国排序为日本、美国、苏联、第三世界。1987年的中共十三大报告取消了外交对象国的排序,提出了“同世界各国发展友好合作关系”。不区分敌友的做法体现了开展经济合作的外交理念。

  带着这一连串的问题,《中国经济周刊》日前独家专访了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阎学通,请他为我们解读中国乃至世界的未来局势。

1989年的政治风波发生后,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实施全面制裁,但广大发展中国家与西方国家立场不同。面对这种现实,1992年中共十四大报告的外交工作任务中恢复了国家分类,但这次只分了两类,即第三世界和“所有国家”(意为“非发展中国家”)。这种国家分类是想在明确外交重点和不区分敌友之间建立一种平衡。1997年的中共十五大报告找到了不区分敌友和明确外交重点的一个国家分类排序方法,即周边国家,第三世界和发达国家。这三类国家的划分方法延续至今,但2002年的中共十六大报告将三类国家排序调整为发达国家、周边国家和发展中国家。这种国家分类排序于2006年被归纳为,“大国是首要,周边是关键,发展中国家是基础”。它的优点是使各类国家看上去同等重要,增强了外交原则的灵活性,即以哪类国家为外交主要对象都合理。有人认为这种国家分类排序是符合全球化时代的,说全球化时代外交无敌友,区分敌友的外交是“冷战思维”。

  “历史是由人创造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有能力任意改变历史。历史的发展具有一定惯性,在人没有创造出强于历史惯性的力量之前,历史将沿着既有的轨道发展。”在阎学通看来,未来十年,历史的惯性有利于中国的崛起。他甚至大胆预测中国到2023年将会成为超级大国,世界将迎来中美两极格局。

然而,这种国家分类排序也有弊端。当原则的灵活性很强时,原则的指导作用就弱化了。比如,在东南亚,柬埔寨和菲律宾同为我周边的发展中国家,但前者可作为我外交基础而后者则是我外交麻烦。俄罗斯和日本是同类国家,我对俄需要加强全面战略合作,对日则只能进行政治孤立。“首要”、“关键”和“基础”三个词并列,无法明确外交工作重点对象国是哪类。美国仅属于大国但不属于周边国家,日本则两者都是。日本既“首要”又“关键”,理论上应比美国还重要,但这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

  世界两极化不可避免,中国必居其一

大国利益得靠区分敌友的外交来实现

  “国际格局是随着大国综合实力的变化而变化的,大国综合实力的基础是国家的政治实力,而政治实力的核心则是领导者实施改革的能力。”阎学通坦言,他之所以能够对未来十年中国崛起做出乐观的预测,与党的十八大后中国领导人在反腐、改革和维护国家主权方面的新政有关。

未来十年,中国的综合国力比除美国之外的所有国家都大,且差距越来越大。中国将不得不通过承担更多国际责任,通过提供公共物品来维护国际秩序,从而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承担国际责任,提出中国方案,贡献中国智慧和提供更多公共产品都面临着不区分敌友则方向不明的困难。只有明确了承担谁的责任、有利于谁的方案、有助于谁的智慧、谁能多享受的公共产品这些问题,才能决策做什么。任何大国在塑造国际秩序时都是承担保护友邦而非敌国的责任,提出有利于合作者而非竞争对手的方案,为遵守规则而非破坏规则的国家提供公共产品。

  “我做出这个预测的前提是今后十年中国的改革力度将大于所有其他大国。”阎学通解释说。”

具体而言,不区分敌友我们将难以执行“亲、诚、惠、容”的外交原则。例如,在当前情况下,政治上,我们可以亲近俄罗斯和柬埔寨,但不能亲近日本的安倍政府和菲律宾的阿基诺政府,否则将会怂恿他们采取更加反华的政策。外交上,我们只能对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讲诚信,对那些不承认我国主权,支持台湾分离主义的国家,不存在是否讲诚信的问题。经济上,我国可以主动惠及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而不能惠及发达的美国。在国际政治中弱者主动惠及强者的做法不符合道义,是弱者对强者的谄媚。

  阎学通在他的新著《历史的惯性》一书中预测:未来十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将升至1:5;2023年美国的GDP将为19万亿美元,届时中国的GDP按照当前的汇率换算将为17万亿美元,按届时的汇率计算将超过美国;2023年人民币对其他货币的影响力将达到美元影响力的50%甚至更高水平,人民币、美元和欧元可能构成三足鼎立之势;2023年,中国将拥有载人的太空工作站、至少3个服役的航母舰队(有可能建成5艘航母)、4~5艘携带射程8000千米导弹的战略核潜艇、部署部队的第五代战斗机(歼—20和歼—31隐形战斗机)。

为了塑造有利于民族复兴的国际环境,我国对外政策似可考虑依据利益关系划分国家类别,为制定具体外交政策提供明确的政治方向。如果我国将世界各国分为“友好”、“合作”、“普通”和“冲突”四类国家,对于综合实力弱于我国的国家,无论国家大小,我国对友好国家一律采取仁义相助的政策,对合作国家采取适当照顾的政策,对普通国家采取平等互利的政策,对冲突国家采取针锋相对的政策。

  《中国经济周刊》:您为什么会对中国的未来有如此乐观的预测?

美国是唯一比我国实力强大的国家,因此可考虑将美国单列为一类,定为“新型大国关系国家”。新型大国关系的性质是崛起国与主导国和平竞争的关系,且实力对比是美强我弱,因此我对美政策应是对等互利。从严格意义上讲,在实力不等的条件下,对等互利本身已经是有利于强者,因此对美采取对等互利政策已经体现了我国外交政策的包容性。

  阎学通:有些人说我的预测很大胆,在他们看来中国十年内根本没有可能成为超级大国。实际上,持这种看法的人很多,这其中不仅有占多数的网民,连一些从事外交工作的资深人士也认为中国不可能。然而外国民众和政界人士对中国地位的认识却相反,他们普遍认为中国将很快成为一个超级大国。

自鸦片战争以来,我国积累了丰富的以弱制强的外交经验,但以强对弱的现代外交经验则较少。例如,不结盟就是两极格局下的一种弱对强外交战略。历史上小国不结盟常见,但帝国和超级大国不结盟的现象鲜见。外交采取区分敌友还是不分敌友的理念,是我国大国外交面临的新课题。

  根据我的观察,许多批评我预测不靠谱的人并不知道我预测的逻辑是什么,他们只是在感情上不同意我的预测结果,他们不愿意看到中国成为超级大国。超级大国是指国力大于其他大国几倍的国家,这是一个既定历史时期大国实力对比的结果。

  今后十年,除中国之外,我看不出还有哪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可以接近美国。如果找不到第三个国家在十年内能成为超级大国,世界就不可避免地两极化,而两极化中的一极就是中国。

  《中国经济周刊》:现在有很多人认为,中国社会内部日益积累的矛盾将影响中国的未来发展,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观点?

  阎学通:历史上所有成功崛起的大国都是带着严重的国内问题崛起的。很多人以美国为成功样板,认为和美国一样就能崛起为超级大国。然而,这些人忽视了美国这个超级大国也存在严重的国内问题。

  冷战时期,美国有严重的种族暴力冲突;冷战后,美国成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其国内的问题也十分严重。今年奥巴马政府竟然被迫关闭联邦政府17天,如果国内矛盾不严重,联邦政府能被迫关闭吗?

  国内问题对于中国崛起为超级大国肯定有负面影响,但这种负面影响并不意味着中国就不能崛起成为超级大国。今后十年,中美综合国力差距仍将不断缩小,而美国的国内问题不会比中国少,很可能比中国还严重。

  《中国经济周刊》:美国能在多大程度上减缓或阻止中国的和平崛起?您如何看待未来的中美关系?您认为美日两国是否会联合实施一些对中国不利的措施?

  阎学通:仅在美国,有关美国是否相对衰落的争论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次美国联邦政府关闭17天,使更多人相信美国的相对衰落。美国肯定是在尽力阻挠我国缩小与之实力差距的进程,但是这只会对缩小中美实力差距的速度有影响,阻止不了中国缩小与美国实力差距的大趋势。

  今后十年,决定中美关系的主轴是竞争,但这种竞争的内容核心与美国和苏联当年的竞争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习近平主席提出中美应建立新型大国关系。这种新型大国关系虽然不同于美苏关系,但也不是什么友好关系,我将这种关系称为“假朋友关系”。具体讲,新型大国关系好于现在的中日关系,但远不如中俄关系,也不如中国与欧洲大国的关系。

  我们可依据友好程度将目前中国与其他大国的关系分为不同等级:1.友好关系是中俄关系;2.普通关系中有中德关系、中法关系、中印关系、中英关系;3.新型大国关系是中美关系;4.对抗关系是中日关系。

  美日是同盟,双方联手对付中国是正常的,但是美国会控制日本,不允许日本以发动战争的方式与中国对抗。

  《中国经济周刊》:近来德国已要求美国解释“窃听门”事件,您认为美国的窃听举动会对美国产生哪些影响?

  阎学通:美国不会改变对世界的监听,除非它没有了这种能力。这一事件使美国的国际形象受损,使其正义性受损,而且影响了与传统盟友的战略关系。

  美国窃听事件给了中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经验教训:当我们强大以后,绝不能像美国那样去监控全世界。监控全世界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你在跟全世界为敌。

  奋发有为的外交新政

  随着中国实力的不断增强,周边外交的重要性日渐凸显。如何构建一个更加稳定的周边外交网络,成为中国外交面临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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