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将这地理概念上古老的原,具象为一个名叫白嘉轩的人?
解构透视出白嘉轩的文化心理结构形态,让陈忠实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痛快”,他努力从人物文化心理上,拿捏白嘉轩、朱先生、孝文、黑娃等主要人物的气息,他们的坚守与摇摆,面对冲击的变异与平衡,让白鹿原的漫漫历史最终在纸上“活”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个死了几房媳妇的情节,他母亲说的那个关于“女人是一张纸”的理念就没有任何感染力。就会轻飘飘地过去。艺术不像我和你说话这么直白,它全部要靠情节和细节去完成。在那个年代,父子关系就是,父亲必须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儿子必须给父亲备一副棺材。如果父亲不能给儿子娶一房媳妇,你就不要指望将来儿子孝顺你。民间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老子少不了给儿子一个媳妇,儿子少不了给老子一副棺材。”这是父子间在那个年代最极限的关系。

“全文5600字,忠实先生成稿于2009年。最近我整理电脑重新找出来。”评论家、陈忠实文学馆馆长邢小利昨天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透露。他在电脑里发现存有两个版本,除了全文版,另一节选版近1400字,曾发表在2013年出版的
《长篇小说选刊》
特刊第11卷。全文版2009年译成英文后,曾刊发于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信息中心编辑出版的
《中国图书》 (英文版)
冬季刊。“陈先生一直习惯用笔写,不会电脑打字,所写文稿,部分由白鹿书院工作人员根据手稿敲成电子版,陈先生校对无误后,确定下来的文稿电子版由我发给相关用稿单位或机构。”邢小利说,但中文全文版此次属首次发表。

舒晋瑜:回顾您几十年的创作经历,可否对自己做一些阶段性的总结或评价?有哪些满意或者不满意?近些年,您所做的工作之一是忙着为别人写序,是否有时候也身不由己?

评论家张燕玲说,《白鹿原》
出版后,陈忠实对于“从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的论述,过去虽散见于他生前的部分创作谈和访谈中,但最为集中的阐述还是出现在这次首发的全文版中。文章从小说立意、人物塑造、叙事风格、语言推敲等诸多细节着手,倾吐了陈忠实在创作中历经的种种“冒险”与惊喜。

陈忠实:写完《白鹿原》时,我已经五十岁,在我的观念中,五十岁已经是老年了。如果自己呕心沥血的《白鹿原》无法出版,我真会考虑将写作再变成业余爱好,不再专业干它,大不了去养鸡。没想到,二十天后编辑就传回了消息,对《白鹿原》给了非常高的评价。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因为编辑拿走稿后要赶着去外地开会,况且他还要给领导看,我估计怎么也得三个月后才能有消息。没想到,他和领导两人各分一半手稿,看完了再换过来看,白天开会,晚上看,在回来的飞机上还在看,下了飞机,他们就已经读完了。

陈忠实说过,作家倾其一生的创作探索,说白了,就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寻找到了,作家的独立个性就彰显出来,作品风格也得以呈现。他在文中以鲁迅小说为例,《阿Q正传》和《祝福》的语言形态截然不同,《狂人日记》《药》《在酒楼上》也都气象各异。

不同的改编角度不一样。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改编,都难以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时空限制,不管是舞台还是荧屏,时间和空间都有限,装不了那么多人物和故事。所以导演都集中在白嘉轩、黑娃和田小娥这条线上。林兆华的话剧想全面展现这些人物和故事,但是也很难解决这个问题。很多情节都不能在舞台上直接展现,而是通过人物对话来交代。小说刚出版一两个月,当时吴天明在美国,托他在西安的弟弟找到我,就希望改编电影,我完全相信天明,很快签了授权书。过了不到一月,谢晋的影视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想改编《白鹿原》,我说晚了一步,已经授权给天明了。紧接着,电影电视管理系统的人公开发表言论,不允许《白鹿原》改编任何艺术形式。直到新世纪开始,电影首先获得批准,经过七灾八难,直到王全安,才把这事做成了。

写作者需擅调动多种语言魔法,去适应不同故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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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陈忠实生前同事,邢小利重温这篇创作谈全文时不禁感慨:如今回看,忠实先生对
《白鹿原》
的炽烈激情仍洋溢其间,比如他写道:“1988年4月动笔,到次年元月完成,刨除暑期近两个月的停笔,《白鹿原》
实际写作时间只有八个月,这大约是我自专业创作以来写作量最大的一年,也是日出活量最高的一年。这年过了一个好春节,心头的鼓舞和踏实是前所未有的”。

舒晋瑜:《白鹿原》获得茅盾文学奖,中间是否也有波折?

1993年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出版,图为该书第一版。(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当时《白鹿原》一问世就引起轰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们提及中国当代长篇小说时,《白鹿原》依然是个中翘楚。这部作品至今不但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厚重的作品之一,也是历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中最具有生命力的一部作品。

为了在40万字中装下白鹿原的风云际会,陈忠实决定用叙述语言来完成这部作品。他发现,写作者要善于调动多种语言魔法,从而适应不同的故事框架。比如《白鹿原》多用叙述语言,“一句凝练的形象准确的叙述,如果换成白描语言,可能要用五到十倍乃至更多的篇幅才能完成,而其内在的纯粹文字魅力却不存在了。作家获得一种言说和表达的自由,才能恣意纵横而不游离各个人物的气脉,使作者的语言智慧得以展示,充分饱满而又不过不及,废话就不可能落到某个人物身上。”

陈忠实:从初学写作到不断写作,发展到《白鹿原》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太大遗憾,我做的都是必须要做的,也有浪费时间的应酬,这些起码磨损和淡漠了作家的艺术神经和感受力。但是我总不能生活在桃花源中,还要做一些工作,一些事情,社会方方面面的东西很难避免。写序是因为有些是我对他们的创作感兴趣,阅读本身也是交流和学习,所以写了不少序。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白鹿原》开篇,就拥有让人过目不忘的遣词造句——人物、情节、时间的重新整合,在简短概括中张力十足。读者借此游入,沉醉于陈忠实恣肆的语言汪洋。

电影《白鹿原》剧照

“不同文化心理结构的人物,直接影响到作家的语言选择。用写阿Q的文字无法写祥林嫂,用写祥林嫂的语言也写不成酒楼上的男女。”陈忠实总结道:作家面临不同质地和性情的写作对象时,选择最恰当的语言形式,大抵就是创造。这对当下的文学创作依然颇具启发。

陈忠实(1942-2016),着名作家,《当代》荣誉作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白鹿原》是其成名着作,其他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集《乡村》《到老白杨树背后去》,
中篇小说集《初夏》《四妹子》《陈忠实小说自选集》,散文集《告别白鸽》等。作品《信任》获1979年全国短篇小说奖,《渭北高原,关于一个人的记忆》获1990-1991全国报告文学奖,长篇小说《白鹿原》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其中,《初夏》《白鹿原》《在完成了一个过程》分别发表于《当代》1984年4期、1992年6期及1993年1期、1999年4期。

这部经典何以经得起不断深挖与延展?
从陈忠实的文章中不难发现,他意识到,生命经验对创作的重要性,换言之,一位作家能否从外在的生活经验表象,进入到生命内在的心理体验、情感体验以及思想升华,决定了他笔下作品的力度和“成色”。陈忠实打了个比方,这种进阶,如同生命形态蚕茧里的“蚕蛹”羽化成“飞蛾”,其中关键的是心灵和思想的自由,以及对社会生活理解和开掘的深度。

在当代文学史上,陕西作家群是一个独特醒目的存在。从柳青到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他们的作品和土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似乎只有植根于黄土高原创作才能血脉通畅源远流长,陈忠实也曾说过,只有在原上写作创作生命才能达到最佳的气场。陈忠实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他的写作对象。

今年上半年播出的同名电视剧《白鹿原》中,演员李沁饰演田小娥。图为剧照。

“我做的都是必须要做的,也有浪费时间的应酬,这些起码磨损和淡漠了作家的艺术神经和感受力。但是我总不能生活在桃花源中。”他曾经试图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创作,但是没达到创作的理想状态。

对中国当代文学产生巨大影响的长篇小说
《白鹿原》,问世20多年来被读者和评论界反复提及。去年离世的著名作家陈忠实自己又如何看待这部“垫棺做枕”的代表作?
陈忠实“遗稿”《从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在最近出版的 《南方文坛》
刊出,这也是他关于 《白鹿原》
创作背景的较为系统完整的论述,颇具文学价值与文献性。

本期微信编辑:翟慎菂

少了这层羽化,哪怕是两部题旨相近的作品,也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气象。陈忠实1985年底完成中篇
《蓝袍先生》 后,一直在酝酿构思
《白鹿原》,但他苦于难以突破穿透“这道太过沉重的原”。他预感原上有无尽蕴藏值得去追寻,但体验的深浅,制约着独特经验的把握,不断取舍和聚拢后,“文化心理结构”学说带给陈忠实启发。

多年前,他曾借着酒劲儿说,希望能够为自己写一本垫棺作枕的书。“有一天我去世了,棺材里放这么一本书,也就够了,不管它是否会对世界产生影响,只要能让自己满意,能对得起自己喜爱文学这大半辈子。”

作为一部渭河平原50年变迁的雄奇史诗,《白鹿原》
铺陈出中国农村生活的辽阔画卷,字里行间涌动着作家的艺术追求与美学探索。自199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后,小说
《白鹿原》
出版重印了多个版本,迄今累计发行逾200万册,并获得茅盾文学奖。近些年,小说连续被改编成舞台剧、话剧、秦腔、电影、电视剧等多种艺术形式。

陈忠实:当时我到长安县去查县志和文史资料的时候遇到一个文学朋友,晚上和他喝酒,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朋友问我,按你在农村的生活经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资料还不够吗?怎么还要下这么大功夫来收集材料,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借着酒劲儿说,希望能够为自己写一本垫棺作枕的书。有一天我去世了,棺材里放这么一本书,也就够了,不管它是否会对世界产生影响,只要能让自己满意,能对得起自己喜爱文学这大半辈子。

对社会生活理解和开掘的深度,决定了文学作品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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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握性描写的准则是,你作品中设置这个人的生命历程中,他的爱情包括他的性对他生命的影响。比如爱情和性成为他生命中不可逾越的一道坎,造成他生命的痛苦或者欢乐,我必须把它准确写出来。如果性与这个人的生命历程没有关系,那就是废笔。

舒晋瑜:《白鹿原》的开头堪称经典,主人公白嘉轩一出场就是娶了六个老婆都死了,整个故事一开始就被架构得引人入胜,而且深度和广度都是极具史诗气魄的大手笔,您是如何构思这个开头以及如何去设置整个故事结构的呢?

电视剧版《白鹿原》剧照,演员李沁饰演田小娥

陈忠实:我在中短篇小说里写了很多人物形象,读者看了就忘了,没有一个形象能够让读者长久不忘。后来我在写长篇时把握人物心理结构和心理活动,以这个表达人物的精神形态,让读者有想象的空间。

陈忠实:现在回头看《白鹿原》,与以前还是有一些差异的。这种差异可以分为两段。刚写完的时候有一种很单纯的感觉,我觉得我所感受、理解的那段历史是属于我自己的,没有重复别人。创作上的东西难免有重复,比如同类题材的重复,对某种事物理解的程度基本一样很难再深入。我自信《白鹿原》是我对那段历史独特的体验和感受。我在很多方面做了努力,包括语言、结构,是我花力气最大的作品。

陈忠实:这是每个人在追求过程中难免的,一是思想的突破,形成自己独立、独特的思想,这样才能解决感受生活、体验生活的深度。这个不能着急,很难有仿效的榜样,只有个人体验。

舒晋瑜:您说过《白鹿原》的写作构思了两年,写了四年,做了大量调查和资料收集的工作,在这丰富扎实的材料基础之上,才构建了这部具有史诗气魄的鸿篇巨制。您当时写这部小说的初衷是什么呢?

我现在总是忙手头的事情,有话题涉及过去的中短篇时我会看一些,也想到当年写作的心态,包括弱点。我自己从不作评价,我的认识和体验也许有局限,但我觉得在上世纪80年代关于我们那段历史的体验,基本都在《白鹿原》中表述出来了。

舒晋瑜:语言也是小说的一个关键所在,您对于方言的运用恰到好处地掌握了分寸,既体现出地域的硬度和韧性,又不过度使用、影响其传播和接受。能谈谈您对方言的理解吗?

陈忠实:关于开场的情节设置,你读过小说就知道,有个情节是白嘉轩的父亲死了以后,他自己也很丧气,不想再娶了,这时他母亲说了一句话,说:“女人,就是糊窗户的纸,破了烂了,撕掉再糊一层。没有后代,家有万贯也都是别人的。”所以,为有后代继承,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娶妻生子,哪怕把家产卖净也要有后继人,有了后继人就有希望,就能再把钱挣回来,再买地再置房子,关键在这里。一是观念,死掉一个女人,就相当于窗户上破了一层纸。这是他母亲说的,不是他父亲说的。就说明,在那个年代,女人在女人心中是个什么位置!就要显示这个。如果这话出自他父亲,就没有这么重的分量了。女人把女人都不当人,可见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根深蒂固到什么程度,这是从观念上说。

舒晋瑜:这些年来,《白鹿原》被改编成话剧、秦腔剧、舞剧等形式。您能简单评价一下吗?您如何看待电影《白鹿原》的改编?

陈忠实:我早就走出了《白鹿原》

2016年4月29日,陈忠实因病在西安去世。一颗为文学跃动了七十四年的心脏,在黄土高原上安息了。

写作就是写感受最深的生活。要想当一个好作家,就得走进生活,这是写作的法典。

陈忠实:《白鹿原》被改编成秦腔,一开始我是不同意改编的,小说跨度太长,没有集中的事件,不可能在三个小时内集中表现出来。但是剧作家还是坚持改编了,我看过了,其中两三场还是比较感人的,还可以看下去。

1997年《白鹿原》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二十多年来获得了读者的高度赞誉,被称为“民族的秘史”。这是一部孤注一掷的作品。陈忠实说,如果不能出版,他就去养鸡。小说得以出版,陈忠实心想,这下可以不养鸡了。

舒晋瑜:听说您最在意父亲的看法?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白鹿原》原刊《当代》

陈忠实:我在写长篇时,对语言的探索和试验,也是经过了一二十年的探索。初学写作时,也不知道是受什么影响,为了有地方语言特色,总是有方言有口语,写长篇时意识到方言也应有意识地选择,让生活在关中地区以外的读者,能够从字面上理解。起码领会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意思的方言我才用,如果字面上理解不了真实含义,我就不用了。如果用上,会给读者造成阅读障碍,会有负面影响。

陈忠实:如果走不出白鹿原,就写不出《白鹿原》。我早就走出来了,而且再也不会上那个“原
”了。

“我为什么写不了城市?就是没有深入体验。从少年识字到中年甚至到五十岁,我生活在农村,接触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乡村,心理感受改变不了。我也在城市生活很多年了,但是感受远远不及农村生活的感受。”在陈忠实看来,尤其青少年时期的感受,对后来的创作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反过来,从小生活在城市中的作家,他们也无可选择地写城市。“并不是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主要决定于作家自己的体验。写作就是写感受最深的生活。要想当一个好作家,就得走进生活,这是写作的法典。”

舒晋瑜:您当年调入省作协,成为专业作家后就做出决定回老家,“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和文坛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关系……”后来为什么没能再坚持这种意识?

陈忠实:原来的电影三个多小时都容纳不了,后来从三个多小时剪到两个半小时,把革命者白灵都剪掉了,只剩一个女性,确实可惜。电影里主要人物白嘉轩和田小娥的表演,好的地方是我看到小说里的细节得到形象化表现,感到心中一震,但是小说写作可以给读者留下许多想象的空间,放到电影上就显得太直观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电影只能具象化。

陈忠实:写作是因为对生活有感而发,不管面对的是男性还是女性,对他们独特的心理有所感触,才会产生写作欲望。写的时候面对的是人,就得研究、思考这些人的精神欲望和生存中的顺利及波折,我循着这个路子走。《白鹿原》中大概写了七八个女性,笔墨较多是田小娥和白灵,我的意识很明确,就是写那个时代的人物。那个时代,辛亥革命以后,封建意识在小民中依然顽固地存在,中国封建道德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对女性的压迫,我写的田小娥是出于人的合理的生存本能所进行的个人反抗,她想求得自己婚姻的美满,结果受到多方面的压迫和残害。这是一种个人的盲目的反抗。白灵是作为一个接受了革命理论进行自觉反抗的女性,她是完全自觉的革命追求,也有个人婚姻幸福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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